替君(174)

2026-10-06

  李望舒倨傲地扬扬下巴,高兴道:“当然像,你也不看看我姓什么!”

  说完,他再次横扫过去,赶得白衣少年连连后退,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人。

  “哎呦!”

  阿婶的惊呼从身后传来,白衣少年还来不及看,就听到一阵铃铛声,他的腰背顶上硬邦邦的东西,才使得他没有往后栽去。

  “幸好阿丹及时!许破,你也太不小心了!”李望舒目睹全程,许破差点就要把阿婶手上的饭菜给碰倒了!

  “不好意思啊,阿婶!”许破直起身子,反过身朝端菜的阿婶道歉。

  “有啥要紧,倒了就喂给牲畜吃,阿婶给你们再做一碗就是!”阿婶捏紧菜碟,送到白发男人的桌案上,“雪大侠,手艺不精,只能让你们吃这些,莫要嫌弃啊!”

  尹在云收回望着他们打闹的视线,冲阿婶微微一笑,“我们感激阿姐收留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哎,莫要说这些!”阿婶笑着摇摇头,她感激道,“要不是你们,我和秦郎就要死在路上了,那些马贼实在吓人。再说了,雪大侠的事迹我们是知道的,雪大侠你为乡亲们做了这么多,住些时日算什么!”

  “那就多谢阿姐了。”尹在云也不好再推脱,他挪动轮舆靠近桌案,准备用饭。

  “哎!你们吃不够再去灶房叫我啊!”阿婶热情地说完,转身往灶房去了。

  被叫作“阿丹”的少女收回剑,抬腿坐在尹在云的对面凳子上。她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菜。

  “你们放心吃,钱我悄悄放阿婶的床被下了。”

  得到阿丹这句话,其他两个少年才肯坐在桌案前用饭。

  “雪大侠,我们何时能进城啊?”许破扒几口饭,问出其他少年也想问的问题。

  尹在云不急不慢地回答:“不急,我还得等人。城内布防图未到手,海捕文书没撕干净,我们还不能进城。”

  “我们真能杀得了杜狗贼吗?他那么多兵。”许破担忧地问,想到这件事,连吃饭也没食欲了。

  他话还没说完,李望舒就打断道:“风大侠可不会说这种话。”

  尹在云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笑着摇摇头。他怎么可能真让这三个小辈帮他报仇?

  这三个小辈在汉中帮他的就够多了,不能让他们再冒险。

  “好吧!我们一定能杀得了杜狗贼!我们要为民除害!”许破立马改口,气势汹汹地握了握拳头。

  “但是,我们时间不多。我猜杜狗贼他们肯定有所察觉了,毕竟我们这些日子在郊外做了不少好事。”李望舒只觉紧迫,不由得提醒,他转头问尹在云,“你要等的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尹在云眉间凝起忧愁,“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他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也不知道要等多久,西北太辽阔了。”

  “无妨!官兵来一个,我们杀一个!”阿丹给其他伙伴们加油鼓气。

  “你们还挺有意思的。”尹在云望着这伙少年人,吃饭的劲儿都足了许多。

  其实这些少年人不像当年的他们,许破没有印白歌的胆大,李望舒也比李岁聿话多,阿丹小娘子更是和唐渡性别都对不上。

  但尹在云确实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同这些少年人一样,无忧无虑地肆意打闹,心高气傲,望不见世间的尽头。

  尹在云轻声叹息,说服自己不再去回忆,低头用饭。

  “雪大侠,你觉得我们几个再重组四大侠怎么样?”许破吃完饭,突然问道。

  尹在云挑了挑眉,环顾其余三人,问道:“我们四个?”

  “对啊。”李望舒也兴奋地问,“怎么样,刚好我们也分好角色了。”

  阿丹也冒着星星眼望他,希望他能给个答复。

  尹在云无奈笑笑:“我年纪大了,没你们有精神,不组了。”

  许破撇撇嘴:“胡说,你才三十多。”

  “心也有年纪的,我是心老了,闯不动。”

  李望舒听他变相地婉拒,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拉不下脸,干巴巴道:“算了,我们找年轻人组吧!雪大侠是前辈,哪能和我们一起组!”

  其他人也不掩失落神情。

  尹在云刚要安慰几句,院门外一个四十多的男人急匆匆地跑进来。

  “几个大侠,不好了!”男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等他缓过气来,连忙道,“我从城里回村,听到路上有人说,最近有武夫官兵在找人。”

  他们神情立即严肃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了。”尹在云蹙起眉头,看向男人,说道,“不能连累到你们。”

  男人抿了抿唇,试图挽留道:“大侠,他们还没来呢,在咱们这儿多住一些时日也不打紧。”

  尹在云含糊应声,但心里已经在思考换地方了。

  ……

  灵州节度府衙,青砖高院。

  守门裨将上前,接过官员侍从递来的官牒与手本,仔细核验印信官职,见文书上清清楚楚写着来人户部郎中,奉旨巡阅朔方灵盐诸镇。

  裨将心中了然,半点不敢怠慢,当即躬身行礼:“郎中稍候,小人即刻入内通报节帅。”

  裨将快步穿过仪门去往内堂通传,廊下值守亲兵也悄悄收敛了几分杀气,不再肆意打量来人。

  正堂宽阔肃穆,地铺青石,正中设节度使正座,案上镇纸厚重,旁立文武属官数人。

  杜凉年近五旬,面生沉毅,眉眼平和。一身紫袍玉带,端坐主位,望着堂下来人。

  “下官林让尘,户部郎中。奉旨巡边,核查灵盐历年盐铁税账、仓廪军需,特来拜会节帅。”

  杜凉眯了眯眼,笑道:“郎中远来辛苦。朝廷要厘清边镇财税,本府自当配合。”

  林让尘不赘虚言,开门见山:“多谢节帅。李氏坞堡从前代管盐州官盐,还要分摊戍边粮草开销,这些都是户部管控在册的税源。当年坞堡出事后,整片盐池划归节度府接管,田产、税目、军需开销全都换了名目,不得不查清楚。”

  “下官此次过来,还要调出当年坞堡军需账和同期蕃商入市的税册,核对当年盐池的往来账目,把户部历年缺漏的账项补齐。”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凝。属官都垂下眼,无人出声。

  杜凉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很快又恢复从容,慢悠悠找借口推脱:“年头实在太久,早些年边境战事不断,府里存账堆得杂乱,好多零碎卷宗弄丢了。坞堡当年那些细账,恐怕找不出完整成套的。”

  说完,他示意底下吏役拿卷宗上来,递过来的只有近几年普通钱粮流水,完全不涉及李氏坞堡。

  林让尘神色没半点起伏,顺着规矩轻声追问:“盐利军需都是边关要紧开销,按规矩定会留下底册存档,还请节帅容下官进内库翻找一番。”

  杜凉脸上笑意淡下去,话里藏着敲打:“郎中手头公务繁多,不如先把近年规整好的账目理清。十几年前残缺不全的旧账,翻来翻去也没多大用处。”

  话都说到这步田地,杜凉是摆明让他莫要再追究这些陈年旧事。

  林让尘思绪微动,知道正面问行不通,转而抛出账面上的疑点,试探道:“下官粗略翻了下往年账本,发现一处说不通的地方。李氏坞堡出事后两个月,边关还没解除戒严,战时本来该收紧关口,严控盐货进出。可蕃商拉着盐货入关的人反倒多不少,通行也格外宽松。不知是否有官府当年特许减税通商的文书留存?”

  杜凉眉头皱起,含糊道:“边关战时常有临时变通的处置,很多临时政令没专门存档。时隔这么多年,我也记不清当年具体情形了。”

  几句轻飘飘的话,直接把疑问全部搪塞过去。

  林让尘心里已然透亮,哪里是卷宗遗失,分明是有意封存。

  这样问下去是问不出什么的,只能自己进库房去查。不过不能太心急,免得被杜凉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