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186)

2026-10-06

  李岁聿用力地咬唇,借痛意维持镇定。他看向李阿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唤道:“阿婉姐。”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里,温阿婉全身僵住,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想着,你是李定的侄媳,应当认得他。”林让尘适当地插进一句话,消掉温阿婉最后一点疑虑。

  李岁聿抿抿唇,他抬手要卸掉假面,手碰到那条缝隙时,心里却升起了深深的恐惧。他害怕看见温阿婉的神情,害怕李氏族人的怨恨。

  但这是他该承受的。

  假面被撕下,温阿婉望着那张与记忆中相似又不同的脸,泪水打湿眼眶。

  她止不住地发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对不住,阿婉姐。”

  话音刚落,温阿婉泪水滑落脸颊,快步冲进李岁聿怀里。

  “莫郎!”

  怀中的人肩背发颤,哭得厉害。

  李岁聿低头望见她泪流满面,喉间的酸涩蔓延开来,尝到一丝苦味。

  “我……我以为你死了!这些年……连个口信也没有!我们、我们都担心死了!”温阿婉抱住他的腰,才对眼前这人活着有实感,她低声抽泣,抱怨道,“我们在盐屯也没法四处打听,你到底哪里去了!”

  “抱歉……阿婉姐,我来晚了。”李岁聿意外地没听到责备的话,见温阿婉关心自己,他心软得一塌糊涂,眼眶湿润,轻轻拍抚她的肩,“是我对不起你们。”

  “是!”温阿婉用力捶着他的胸膛,似乎在诉说他们这些年的苦楚,“你让我们担心了这么多年!”

  林让尘见温阿婉捶得闷闷作响,踟躇着开口:“阿婉姐,他那里有伤,你轻点。”

  温阿婉被一打岔,她不好意思地吸吸鼻涕,后知后觉想起还有外人在场,也不好表现得太亲近,缓缓松开李岁聿。

  “阿婉姐,你们若是做人证最好,若是不愿,也没关……”

  话音未落,林让尘被气笑,收着力度用手肘捅他。

  “你是官员,还是我是?”

  李岁聿默默闭上嘴。

  温阿婉看见他们的小动作,猜测他俩关系应该不错,心稍稍安定下来,她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说道:“我相信你们。”

  录事喜出望外,连忙准备好纸墨。

  “当年堂叔父……从来没有想过私通吐蕃。我们盐州李氏世代守边,与胡蕃抗衡。纵然干不出和胡蕃私通叛国的事。杜凉用一纸私写白帖,哄骗族兵走出隘口,对外谎称是边防紧急调令。等到族人们进入长城峡追击胡蕃,伏兵合围,前后夹击,族兵全部遇害在长城峡。”温阿婉几乎是咬着牙关说出当年真相,她看向李岁聿,轻声道,“莫郎当年不在盐州,正跟着友人们在外行侠仗义。杜凉设局诱杀族人那日,他远在关外,侥幸逃过死劫。”

  听到温阿婉的话,积年的懊悔漫上心头。李岁聿握紧拳头,不愿回想的记忆涌现在脑袋,挥之不去。

  得到李家巨变的消息,他和印白歌马不停蹄赶回盐州,但还是晚了,族兵早就死在长城峡。

  他和印白歌回堡,正好碰见杜凉的人围杀族人。桉叔提前料到此事,趁乱带上腿脚不便的尹在云走小道逃出堡,想出来寻找少主。

  “少主!老奴在这!”

  幸好他们运气好,没跑多远就撞见匆匆赶来的少主。

  李岁聿从桉叔那儿得知堡内情况,要往堡内走,却被印白歌和桉叔拦下。

  “如今李氏嫡脉只剩下你一个男丁了!郎君!万万不可贸然再进堡,白白断送性命。官府的定罪告示早已颁下,我们所有人都被扣上了叛族的罪名。”

  “郎君,就算你再去也无济于事!郎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岁聿却听不进桉叔的话,提刀就要杀进去。印白歌咬咬牙,挡在他面前,抽出长剑。

  “岁聿!你冷静点,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李岁聿愤恨地一拳锤在树上,他怒瞪着印白歌,嘶吼道:“那我的族人呢!”

  “你现在赶过去也没用,正如桉叔所说,你过去就是送死!如果是定罪告示,剩下的妇孺老幼会被抓起来,族人们还等着你去救他们,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如果你要去,就拔出刀,把我杀了!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印白歌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醒他,李岁聿看向满脸皱纹的桉叔,视线又落在尹在云上,后者悲痛过度,已经晕倒在桉叔后背。

  李岁聿被咬破唇,硬是咽下血,才止住冲动。

  “何况,桉叔还带着在云,如果没有我们相护,他们根本逃不远,就会被那些官兵追上!”

  李岁聿的眼布满血丝,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最后望一眼坞堡方向,狠下心来。

  “走!”

  后来,李岁聿常常在夜深梦里惊醒,他后悔当初没提到冲进去。

  或许死了,他就不用被梦魇惊扰,被回忆折磨,日日自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闯长城峡(上)

  录事誊抄完温阿婉的供词, 朝林让尘点点头。林让尘看向李岁聿和她,问道:“你们还要叙旧吗?趁今日有时间。”

  温阿婉欲言又止,她望向屋外, 思索片刻,对李岁聿微笑:“不,以后会有时间叙旧的。莫郎, 等翻案后, 我们大家伙寻个好日子, 去祭拜长城峡的族人们吧。”

  “好。”

  “莫郎,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温阿婉走到他身前, 用力握住他的手, “李家就靠你了。”

  李岁聿嘱咐道:“我明白,温阿姐, 你们再等等我。”

  “嗯。”温阿婉抽出手, 最后看他一眼, 依依不舍道,“我、我出去了。”

  等温阿婉出去后, 李岁聿又戴上假面皮, 林让尘把剩下的李氏老弱遗眷逐一叫进旧账房求证。有温阿婉的突破口,后续的人也好查许多。

  拿到人证,去往长城峡之前,林让尘又一次带人亲自拜访盐州刺史府,去讨要通行文书。

  刺史看到他们再来, 头大一圈,可惜推脱不得,只好摆出笑脸相迎。

  “巡查官连日奔波查验,一路劳苦。不知今日登门造访, 还有哪一项盐务公务需要本官配合处置?”

  林让尘也同他笑笑,说明来意:“边关多处私盐流通路线疑点重重,其中长城峡地处边防隘口,常年有蕃商悄悄绕道穿行。按照巡查章程,我需要一份州府下发的通行手令,就近去往隘口核对往年烽燧值守台账。”

  长城峡被他摆在明面上说,言下用意早已呼之欲出。刺史意外地没有做阻拦,他缓缓抬手,故作一副迫于公务规矩只能依从的神态:“既然持有三司下发的巡查勘合,公务流程有理有据,本官自然不便阻拦。稍后我便命属吏草拟通行手令,印上州府官印,方便你带队前往长城峡勘验盐道。”

  林让尘回礼道:“多谢府君。”

  刺史唇角扯出一抹敷衍的浅笑,有意无意地说道:“长城峡地处险要,是兵家重地,你出行最好缩减随从,队伍太过浩大,反倒容易惊扰边境戍防。”

  林让尘知道对方的算计,也故意说道:“我自有调配随行护卫的分寸,不必劳烦府君费心考量。只恳请这段时日之内,州驿暂缓发送去往灵州的加急快信,免得巡查流程受到无端的外力干扰。”

  刺史冷哼一声,假装点头答应下来。等人拿到通行手令离开府邸,立刻转头派遣亲信悄悄策马出发,提前赶往峡谷,把消息传过去。

  如今只需要等待林让尘一行人进长城峡,便即刻动手。

  ……

  “官人,前方便是长城峡。”

  刺史派来的驿丞在前方骑马带路,他手指向的地方,便是险地长城峡。

  长城峡夹在两道黄土秃山间,他们一行人所走的谷道纵深绵长,是早年抵御胡蕃南下的古戍要道。

  林让尘这次来长城峡带的人不多,只带了六个身手好的衙役,雇佣的两个牙健,加上录事侍卫,不过十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