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牙健走在队伍最末尾,罗哥眺望前方的长城峡,冲小肖感慨道:“早年长城峡是整道防线最重要的戍守隘口,常年驻扎守军,胡蕃人从来不敢轻易靠近这片山谷。谁也想不到,短短数年光景,好好一处边防要塞,如今只剩下残破的旧箭垛……你瞧,四处都是荒草。”
小肖望向两边风化的峭壁,压低声音:“那是因为之前有李家守,李家都被杜凉灭了,胡蕃人肯定猖狂。话说,罗哥,长城峡说不定有胡蕃游骑,我们就带这么点人,真的不会出事吗?”
“哎,这你就不懂了,多少人马,上头都是有规制的。”
小肖惊呼出声:“那我们不就是过来送死的?!”
“小声点。”罗哥赶紧让他闭嘴,他见前面行路的人没有注意到他们,才小声道,“到时候见打不过,咱俩跑了便是。”
“哦哦……”
他们说话间,队伍进入长城峡,谷口逐渐变窄,风过狭道,吹得他们衣角翻飞。
四处野蛮生长着矮丛沙棘,土层缝隙里有散落锈蚀箭镞和残破断矛,正是当年李氏族兵遇袭后遗留下来的旧兵器。
林让尘看着一地惨状,不免忧心起李岁聿。后者一身侍卫打扮,在马背上坐得端正,目不斜视。
“无妨,不必太担心我。”李岁聿察觉到林让尘关心的视线,勉强扯扯嘴角,比起莫大的悲痛,他现在更多的是愤怒。
林让尘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现在说也没用,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想明白轻重缓急,他握紧手中马缰,挪开视线,加快行速。
队伍很快行到峡谷中段,也就是当年事发要地。
林让尘和录事勒马驻足,在这里勘验。他们走到侧边荒废的传令土台查验,发现土台上有刻意打磨的痕迹。看来,杜凉事后还找人来破坏现场。不过。黏胶表层虽被人为刮除,却早已渗入夯土深层,留下一圈狭小的印痕。
“郎中,你看这里。”录事指着土台上的痕迹,用手隔空比对,“这尺寸只贴合私用白帖,确实和官署标准公文的规格完全不符。杜节度就是用白帖骗李氏族兵进长城峡的,再伏击围杀。
“郎君,你看这些兵器也不对!”阿宗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扒开土缝,“这些都是灵州节度亲兵制式,胡蕃铁骑的兵器很少。”
林让尘冷笑道:“勾结胡蕃的另有其人,这个杜凉,倒是耍一出好计。”
他接过录事递来封存好的烽燧卷宗,拂过纸面陈年墨迹,垂眸逐条翻看记录。
“台账写明当年仅有一小股胡蕃游骑袭扰边境,按边防惯例,调拨一小队戍卒前去驱赶便足够,根本没必要征发李氏坞堡全数族兵出战。”
阿宗眉头狠狠蹙起,抽出一块锈蚀的蕃人箭镞,愤懑道:“是杜凉!他故意唆使胡人前来滋扰造势,拿私写白帖哄骗李家众人深入长城峡,再让自己麾下亲兵联合胡人前后夹击。事后借着散落的外族兵刃颠倒黑白,反过来污蔑李氏通敌叛国!”
“正是如此。”
在场的其他人听到事情原委,心里也升起一股怒意。
阿宗狠狠地摔下箭镞,低骂一声。
“杀千刀的,难怪这些年总有胡蕃人侵扰边境。我好几个弟兄护商队全死在路上,就是被那些胡蕃人杀了!”罗哥愤愤不平地骂道,“原来是当官的把关口开了!”
“李家真冤枉大了!”小肖话一出口,让场上知晓身份的人都看向李岁聿。
李岁聿没有参与他们的怒骂,而是背朝他们,低头注视着荒草丛中的一把生锈的陌刀。
“怎么了?”林让尘走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回道:“我父亲常用陌刀。我只是看到这柄刀,突然想起来了而已。没事,走吧。”
“莫郎,证据都拿齐了。很快就能帮你们洗清冤屈了。”林让尘捏捏他的手心,见他精神还行,立刻转头吩咐道,“收拾好,准备回程!”
话音刚落,先前一路安分带路的驿丞突然勒紧马缰,回身对着山脊方位打出一道短促的暗号。
讯号落下的刹那,呼啸狂风里弓弦嗡鸣当即炸开。
“有埋伏!”
一个衙役赶紧上马,用刀挡着箭,朝其他人大喊。
蛰伏在崖顶的人手片刻不歇地射箭,碎石顺着陡坡滚落。
“往后撤!”阿宗命令,所有人齐齐上马,躲开箭雨,往来时路后退。
崖顶弓手无法追射,只好对准马腿放箭,靠击伤马匹拖慢队伍行进速度。
箭矢顺着狂风破空袭来,准度被风沙削弱,只有几个衙役受了擦伤。队伍借着沿途错落的乱石残垣轮流充当掩体,一路往峡谷北口方向边退边挡。
眼看着北口的轮廓在风沙里渐渐清晰,众人心头浮起一丝脱身的期许。
“停住!前方有人!”
骑在最前面的衙役突然勒马,马蹄高高抬起,众人看去,只见离北口有一段距离的路段上出现重甲轻兵,他们列阵封死路口,而为首的人他们再熟悉不过。
谢远水展开扇子,目光死死盯住马上的林让尘,笑道:“林郎中,别来无恙啊。”
“平、卢、盟!”林让尘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来者身份,这三个字实在让他憎恨不已。
谢远水讥讽道:“林郎中,你和影四还真是鹣鲽情深,他人都死了,你想着帮他翻案。”
林让尘翻了个白眼,轻嗤道:“羡慕直说。”
谢远水:“?”
谢远水活生生被气笑,扇柄轻拍掌心,望向他们后方。
“林郎中,趁现在还活着,你可以多说几句,顺道把遗言说了。”
“郎中,是硬闯过去,还是折回去走南边口?”一个衙役看着那些严阵以待官兵死士,不由得打起退堂鼓,转头请林让尘的指示。
正当衙役焦急等林让尘命令时,身后传来重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队伍末端的两个牙健不得不调转马头,防备地盯着方才走过的地方。
两个牙健的视野中突然出现十多骑胡蕃铁骑。
“不好,有蕃贼!”罗哥一手抓紧缰绳,一手握紧大刀,警惕地盯着他们。
这下也不用犹豫了,退路也没了。
见此情形,罗哥大声怒骂:“啧!这群夷畜!他们想像围攻李家人那样围攻我们!”
这话倒是点醒了林让尘,他偏头去看李岁聿,后者状态果然不对,肩背僵硬,目光没有看四方围攻的敌人,而是低头盯着马背。
冷汗打湿他的后背,李岁聿全身都在发抖,他满脑子都是八年前的回忆,一帧帧地钻进脑海,同时响起另一个声音。
“你不是想知道,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如今你可以亲眼看看了。”
那是自己的声音,声线却低沉阴柔,仿佛在诱导他抬起头,去亲眼看看前后都被堵死的情景。
李岁聿不受控地摇头,想把脑海里的声音甩出去。
那个声音阴魂不散,缠上他的耳边,轻声道:“你的族人当时该多绝望?还以为是杜节度的援兵,却没料到,来的不是援兵,而是共犯。”
“李家抗蕃多年,没死在胡汉的战场上,却死在自己人手上……”
李岁聿紧闭着双眼,低声念着清心诀,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刚才看见的那把陌刀,其实就是你父亲的。还记得你父亲出战的模样吗?身披明光铠,手持陌刀……”
李岁聿低声呵斥:“闭嘴。”
“倘若你没有闯荡四方,没有离开盐州,一切是不是都能改变?”
“我让你闭嘴!”
“李岁聿,你当年嫌故土狭小,执意远游寻大志。阖家蒙难那日,你却身在千里之外。你口中的侠义,却连至亲都护不住!”
“滚!”
最后一句几乎是怒吼出声,惹来队伍里其他人的注视。
见他眼底翻涌着血色,眸中一片寒戾浑浊,旁人不禁感到发怵,顿时不敢开口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