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岁聿含住口中甜腥,强撑着涣散的心神抬枪格挡,但他力气提不上多少,此刻枪杆沉重得如同坠有千斤的砂石,枪法变得软绵无力。
“阿宴!”
林让尘想要过去帮他,胡蕃铁骑却冲破他们的防线,拦在阿宗和他的身前,弯刀挥来,阿宗连忙抬刀格挡。
同时,林让尘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连后方的阵也被冲破了。
更多的铁骑冲过去,罗潮抵挡不住,被弯刀砍伤胸口,若是再深点,他也要殒命于此。
“小心!”
铁骑上的胡蕃人持刀扑面,罗潮力竭,抬不起手臂,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
突然,铁器碰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罗潮张开眼睛,只见小肖冲在他身前,抬刀硬生生扛住这一道攻势。
“罗哥,你快跑!”
这几个字从小肖的牙缝里蹦出来,罗潮眼眶一湿,刚要说话,就看见旁边的铁骑提刀冲来。
“躲开!”
罗潮的喊声未落,视野被血糊住,一个圆滚滚的头颅滚落在地。他浑身一震,嘴巴动了动,发烫的鲜血从脸颊低落下去。
“小肖!!!”
队伍中爆发出一声怒吼,罗潮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住大刀起身。
“夷畜!还命来!”
他提刀冲上去,发狠砍向胡蕃人。那个胡蕃人赶紧用弯刀格挡,却不想他突然改变攻势,一个滑铲往马腹砍去。
战马被砍伤,马背上的人摔下去,那个胡蕃人吃痛,刚要挣扎着起身,身上突然一重。
罗潮一脚踩在他身上,大刀至上而下,狠狠劈下去,鲜血飞溅。
他愤怒到极点,不断砍着胡蕃人。
“罗潮!”一个衙役余光瞥见胡蕃铁骑围上去,连忙提醒他,但他仿佛没听到,还在怒砍胡蕃人。
下一刻,一道寒光劈向罗潮后背,场面突然一静,罗潮栽倒下去。
这一幕深深刻在李岁聿的脑海里,他瞳孔一震,头突然发痛。
兵刃碰撞的嗡鸣在耳边炸开,风沙模糊了他的视线,周遭厮杀的人影渐渐淡化,眼前竟浮现出白巾军的身影。
他仿佛真的站在当年的谷道中,身侧全是坞堡一同出战的族兵,父兄、叔伯、年少的伙伴个个持械而立,都是鲜活的模样。
李岁聿颤抖着开口,伸手想要触碰前方的一对夫妇。
“阿耶,阿娘……”
身着明光铠的男人没有回头,李岁聿想要再去唤一声。
突然,画面一转,前后两路伏兵杀出,胡蕃弯刀与杜凉亲兵的长枪合围而来,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峡谷回荡。
“不要!不要!阿耶!阿娘!”
陌刀脱手,留下一片血污,穿着明光铠的男人轰然倒地。
“夫君!”
高束马尾的轻甲女人喊得撕心裂肺,持长枪挡在男人尸身旁边,一拨拨打退想要割去头颅的胡蕃铁骑。
刀剑疯狂相撞,她孤身一人拦在尸身前,长枪舞出一圈单薄寒光。可四面八方涌来的骑兵太多,刀矛不断朝她身上劈刺。
“不!不……”李岁聿想上前挡住胡蕃攻势,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一步。
数支长矛同时戳穿她的后背,鲜血顺着甲片缝隙流淌。她单薄身形摇摇欲坠,长枪“哐当”脱手砸落在沙土。
她艰难转头,视线恍惚望向李岁聿幻影所在的方向,唇瓣翕动,似乎在唤“莫郎”。
最终,她还是无力地朝前扑倒,重重落在丈夫身侧,再也不动分毫。
“不——”
李岁聿满眼泪水,悲痛地哭喊。
一股热风吹来,眼前幻影化作风沙。他痛苦地望着身边族人一个个被兵刃贯穿身躯,鲜血浸透脚下黄沙。
方才还与他并肩的亲人,身影随着风沙一缕缕消散,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冰冷虚空。
风沙褪去,眼前过来帮忙的衙役也接二连三地倒地,林让尘的后背也被刀刃划伤,自顾不暇,阿宗防守的力道逐渐减弱,录事抱着包袱缩在仅剩的衙役背后。
他还是做不到……
明明就差最后一步!李家马上就要沉冤昭雪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无边无际的绝望裹住他,强行运功的气血趁势翻涌而上,李岁聿吐出几口鲜血,双腿发软,只能依靠长枪撑住。
然而,敌兵的刀刃已近在咫尺。
冰凉的枪杆几乎握不住,李岁聿闭上眼,已经做好就此与坞堡族兵同归黄泉的打算,安静等候刀刃穿体的剧痛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锐响撕裂峡谷风声。
一支白羽长箭自高空疾坠,穿透那名亲兵后心,亲兵闷哼一声,扑倒在离他不过数步的沙土上,染血长刀脱手。
李岁聿费力地睁开眼,茫然望向两侧陡峭崖壁。
只见山岩阴影中,站满持弓披甲的羽兵,箭矢对准谷底剩下的亲兵死士。一道利落挺拔的女子身影立在崖顶最高处,轻甲映着天光,正是夏侯潋。
她手持长弓,眉目冷冽,扬声下令:“放箭!剿灭叛贼!”
漫天箭雨紧随其后倾泻而下,谷底来不及躲闪的亲兵接连中箭倒地,敌军阵脚瞬间大乱。
与此同时,峡谷入口处有马蹄轰鸣滚滚而来,几百铁骑踏碎黄沙,迎风竖起的大旗上,一个苍劲“范”字赫然醒目。
是夏绥范将军的兵!
是援兵!
是真的援兵!
看清两面都有援兵赶来,压在心头八年的绝望瞬间松垮,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同传来钻心剧痛,阻滞经脉的血气翻涌上来。
李岁聿握枪的手猛然脱力,长枪砸落黄沙,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倒。
林让尘紧盯他的动向,见敌兵乱作一团无暇阻拦,当即不顾一切拨开周边厮杀的人影,快步冲上前,伸出手臂稳稳将人搂进怀中。
鲜血浸透的身躯靠在他肩头,李岁聿意识涣散,只能微弱地喘着气,半阖着眼陷在他怀里。
“阿宴……你怎么样!”
林让尘声音发颤,手臂死死箍住怀里发软的人,见人没回应自己,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他小心地托住李岁聿的后颈,缓缓将人半扶起来,仔细检视遍布周身的伤口。
新旧伤口淌出的鲜血浸透衣衫,触目惊心。
林让尘指尖都在发抖,不敢用力触碰那些狰狞创口,喉间闷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怎么伤成这样……”
李岁聿用力睁开模糊的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褪去血色的脸,琥珀色的眼眸装满担忧。
“援兵是你……”
听到李岁聿虚弱地用气音问他,林让尘一脸急色,连忙阻止道:“是我!你先别说话了!”
一股热流淌过全身上下,心软成一片。李岁聿眼底盈满泪水,视野里的人忽然模糊,他抿住发颤的唇,心不住地去想。
是林让尘喊来了援兵……
是林让尘救了他,救了李氏族兵,救了大家。
“林让尘……”
李岁聿忽然轻唤了他一声。
林让尘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这种时候,李岁聿喊他的名字,肯定是要说遗言了!
“你别说!”
眼角的泪滑落,李岁聿的视线又变得清晰,看到林让尘慌张的神色,他忽然笑了,笑得漫不经心。
纵然林让尘不让他说,李岁聿也要开口,后者动了动唇,语气却有几分试探,似乎是在确定:“你喜欢我。”
林让尘心疯狂地跳起来,耳根依旧红了。不管他再嘴硬,李岁聿还是看得出来。
但在这种时候,他不能答应李岁聿任何事情,万一李岁聿听到他的话,最后安然地闭上眼怎么办!
林让尘咬咬唇,倔强地躲开他直白的视线,嘴硬道:“胡说。”
李岁聿闷闷地笑了几声,唇角被他牵动而溢出血。余光瞥见这一幕,林让尘心头猛地一揪,强撑出来的冷硬瞬间消失,满心惊惶。
他眼眶早已通红一片,慌忙抬手,想擦掉李岁聿唇角渗出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