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岁聿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轻轻摇头:“我没有生气。”
“啊?”
“你仰慕我,我反倒要感谢你。”李岁聿伸出握盏的手,在他的茶杯上碰了碰,随后在他怔愣的神情下一饮而尽。
李望舒有点惊讶,但又没懂月大侠的意思,只能转头求助花大侠。
唐渡笑叹一声,换作以前的李岁聿,眼比天高,看见李望舒以“月大侠”自居,怕是要气得动手。
而现在的李岁聿,自从堕入影阁,他一身的锐气被挫去,自认违背侠义,常常自轻自鄙。
他当然会感谢有少年人还在仰慕自己。
“唉……”唐渡学着教书先生的模样晃晃脑袋,语气轻快,“他谢你,你就接受,别管他。”
“哦哦。”
唐渡目光一扫,落在阿丹身上,他扬起笑容,打趣道:“哎!你仰慕我吧!”
阿丹被他如此直白的话逗得脸红,不好意思地躲在许破身后。
“不逗你了。”唐渡敛去玩笑心思,举起酒盏,扬声道,“来!你们三个能杀掉杜凉,年少有为,是英雄!”
许破谦虚道:“不算我们杀的,是雪大侠把人打得没力气,我们才能齐力杀死杜狗贼。”
“不管怎么样,都是为民除害了。”唐渡浅笑,掷地有声,“这一杯,敬你们不畏生死,替天行道!”
三个少年齐齐举起茶杯,与他相碰。
“你们三个,望以后我能在江湖上多多听到你们的传闻。”
这句话让他们的心更坚决,三个人炯炯有神地看着唐渡。
“多谢花大侠!我们一定会的!”
等三个人走后,唐渡慢悠悠坐下,笑意未减,朝李岁聿感慨道:“这个年纪多好啊,现在还是老了。”
闻言,李岁聿轻笑一声。
“不行,等我回蜀中,要从旁支挑几个聪慧的孩子,亲自教他们唐门的银丝飞絮。身边有年轻人,我的心也跟着年轻。”唐渡望着他们在桌上言笑晏晏的背影,眼里多了几分艳羡,他下定决心后,又问道,“你呢,难道李氏横刀就从你这一代失传了?”
李岁聿没想让他失传,只是继承的人已死。
“我自己也不清楚。”
唐渡突然想起自己谈到他的伤心事了,恨不得偷偷给自己两个巴掌。他举起酒盏,赶紧改口:“来!喝!今日不醉不归!什么快意恩仇,统统抛之脑后!”
李岁聿低低一笑,举盏和他轻碰。
羊羔酒入喉,李岁聿尝到了一丝以前的味道,有夜色的遮掩,他仿佛真的卸下全身的担子,眼眶悄悄红了。
他俩就这样对酌半个时辰,李岁聿耳尖泛红,渐渐泛起醉意,他看向叽叽喳喳个没停的唐渡,后者酒量差,又不知死活地往嘴里送了六七盏,已经完全醉了。
“兄弟啊!以后就咱俩相依为命了!我弟也是个白眼狼,我对他那么好,竟然想抢我的位置!”唐渡抱着李岁聿痛哭,“兄弟啊——”
李岁聿轻轻叹口气。
“我难受啊!我心里苦!”唐渡腾出一只手来敲自己的心口,“人长大了,哪里都不痛快!要是能回到以前就好了!以前我们四人都在,一起行侠仗义,一起闯荡南北!印白歌唱歌是难听,但我听不到他唱歌我也难受啊!当初哪里想得到,如今想听他唱一首歌,竟难于登天!还有尹在云,谁又能想到,冬夜那一舞竟永远看不见了!”
李岁聿顿时,喝上一口闷酒,也冲不淡嘴里的苦涩。
“不过咱俩也算干了件好事,尹在云喜欢穿彩衣,我找人买了好几件彩衣,让他去天上换着穿……”唐渡偷偷把眼泪抹在他的衣服上,继续哭道,“两个兄弟啊,都没了!”
他突然慌张起来,直起身子,紧紧抓住李岁聿的小臂,导致李岁聿握酒盏的手一抖。
“兄弟,就算我求你了!你别想着求死,好不好!”
唐渡的话脱口而出,李岁聿的心像是被狠狠拽了一下。
“李岁聿,我身边就你一个兄弟了!家族的人互相算计,其他对我好的人也是利益往来,就你是真心对我好!你不能再走了!”唐渡如同一个孩子般摇晃着他的手臂,期盼他能回答。
李岁聿却沉默了。
“你快答应我!行不行!”唐渡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他仰着脸盯着李岁聿,不放过后者神情的一丝变动,见李岁聿迟迟没回答,他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说的是真心话!”
李岁聿当然知道“酒后吐真言”,只是唐渡的话太戳心窝子,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现在还很迷茫,没有下定决心的话不能随便说出口。
“青瓷,你们少主喝醉了。现在天色也不早,你找人带他回屋。”
不远处候着的青瓷走上前,向旁边的两个侍从招招手,让他们把少主扶回房。
唐渡试图挣扎,但是喝醉了实在没什么力气,只能瞪圆了眼,大声囔囔:“李四!你还有个兄弟活着呢!你不能抛下我……”
喊声逐渐被院里汉子们的打笑声盖住,在闹腾腾的环境下,李岁聿耐着性子喝了一盏酒,心仍是乱七八糟的。
他嫌吵,默默站起身,提起小酒壶,往安静的后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四爷下一章就振作起来了
第120章 月下共饮
酉时末, 林让尘才从节度府内忙完公务出城,他骑在马上,抬头仰望夜空。今夜明月当空, 万里无云,月华倾泻,天地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银霜。
等他赶到王笑虎的大院, 宴席已经散尽, 就剩几个醉汉合抱哭泣。他略过他们, 抬眼四下环顾,急切寻觅李岁聿的踪迹。
“郎中。”一旁看守的侍卫看穿他的心思, 主动上前告知, “属下看见李郎君往后院走了。”
林让尘颔首,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待他抵达院中, 只见四处空空荡荡, 胡乱堆放着杂物, 哪里瞧得见半个人影。
他的视线落在后门,心里不由想道, 难道李岁聿往后门出去了?
他正准备朝后门走出去, 随意抬眼的刹那,目光猛地顿住,屋檐上有个身影!
檐顶风凉,李岁聿独坐在上,一轮圆月恰好悬在他背后天际。月华衬出挺拔利落的身形, 宽肩腰线分明,俊朗眉目被月光铺洒,冷峻安静。
他手持酒壶默然独酌,神情沉沉, 满身难散的颓丧,偌大一轮皓月作衬,显得他愈发孤寂。
这一幕的画面太惊艳,林让尘愣在原地,目光发直,迟迟挪不开眼。
他忽然明白,为何李岁聿在“风花雪月四大侠”中是月大侠了。
这世间怎会有人和月亮如此相衬……
林让尘不愿打扰这美景,他在院中央不知看了多久,最后还是被低头放酒壶的李岁聿发现。
突然对上林让尘痴痴的神情,李岁聿不经意间皱起眉,刚要开口,就见林让尘宛如大梦初醒般,一时羞窘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岁聿挑起一边剑眉,问道:“我很吓人吗?”
林让尘还埋着头,手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猝不及防听见这声话语,心头微微一震。
不等林让尘慌慌张张否认,李岁聿冲他摇了摇酒壶,话里带着一丝诱导:“想喝酒吗?”
闻言,他身子顿时绷紧了,喉间轻滚。本来还想劝李岁聿少喝点,但李岁聿这副邀请他的模样,他实在拒绝不了。
“想……”林让尘嗓音有些干涩,说完,他环顾一圈找上屋檐的梯子,却没找到,语气带着一点急迫,“我上不去。”
李岁聿低低地笑了几声,但身形未动,似乎打算旁观。
林让尘被这醉汉撩拨得心痒难耐,这醉汉反倒不想负责,就在檐顶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
他又气又恼,视线艰难地从李岁聿身上挪开,停在一堆杂物旁。从这杂物堆爬上去,应该勉强能够到屋檐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