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209)

2026-10-06

  雪纷纷扬扬落下,在寂静的天地间落白, 掩下满地疮痍。

  李岁聿在林府住下后的一个月,他总算习惯在林府的生活。林府有空地可以练武,也有不少奇书兵卷可供打发时间。

  一年的末尾, 户部可谓是忙得揭不开锅, 林让尘白日在府里的时间不多, 反倒让李岁聿静下心去思索崔相他们的棋局。

  转眼到除夕日,满城灯火岁宴升平。

  长街上张灯结彩, 往来百姓携酒提糕, 笑语喧阗。李岁聿穿梭在人群中,走进一家东市邸店, 托人寄给远在蜀中的唐渡, 捎个平安。

  他付完钱, 似是想到什么,朝邸店店家问道:“店家, 敢问东市内, 何处能寻到上好文房器物的铺子,另有售卖玉饰的店面,你可知晓位置?”

  店家擦着案上茶盏,闻言笑道:“郎君问得巧。文房好物往北街寻,那家云笺堂, 永安不少仕子都去那里采买笔墨笺纸。玉器肆便往南行,一连数家玉行,货色齐全,只是价钱高低不一, 郎君可要多斟酌。”

  李岁聿微微点头,谢过店家,转身汇入熙攘人流。

  沿街灯笼流光落雪,爆竹声响不绝于耳。他走进北街的云笺堂,店家连忙迎上来。

  店家上前拱手:“郎君想要何等文房物件?”

  李岁聿目光扫过满架笔墨,坦诚开口:“我不识优劣,取你铺子里最好的松烟墨,再备一份上好浣花笺……”

  店家被他的阔气惹得一怔,连忙应下:“明白!这便取本店上品。”

  李岁聿等待掌柜包装笔墨的同时,四处望着店铺内各式各样的笔墨纸砚,不解地拧起眉头。他对这些实在是一概不知,得亏提前找春生问清楚林让尘的喜好。

  买完这些,李岁聿往南街玉行去了。他先前做刺客攒下不少积蓄,除了日常的吃穿用度和照顾桉叔小年他们,以他的节俭,压根花不了多少。

  何况现在家族洗刷冤屈,朝廷归还残余的祖产,桉叔也从汉中回到盐州重新管事。钱上面的事,不用他精打细算。

  他扫过满堂的玉器,目光最后停在玉韘上。他想起林让尘那双素净细长的手,要是戴上玉韘一定很好看,衬得人温润如玉。

  玉肆店家眼尖,瞧他目光久久落在玉韘上,连忙快步上前,笑着开口:“郎君好眼光,这几款乃是时下新琢的素筒玉韘,不少公子都爱买去把玩。只是此物套在拇指,内径分毫差不得,不知郎君要买来赠予何人,可知对方指节粗细?”

  李岁聿心神微敛。朝夕相伴,肌肤相亲,林让尘那双手的拇指宽窄,他再清楚不过。

  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他有些不自在,嗓音干涩:“赠予男子,寻一枚内径略紧些的。”

  听到这话,店家偷笑几声,立刻从木匣中拣出一件青玉韘,筒身不做繁复浮雕,浅浅阴刻一圈流云纹。玉色沉静温润,李岁聿一下就看中了。

  “郎君请看这只,料子上乘,形制简约,筒身浅刻流云,不闹不艳,白日伏案戴着也不碍手。”

  李岁聿辨不出玉料好坏,只看着合心意,当即让店家仔细包裹,和笔墨笺纸一同收进布囊。

  买好礼物,李岁聿没有先回林府,反而趁着天还亮,往通化门外走去。

  永安城东,长乐坡。

  长乐坡紧靠浐水,坡上广植林木,有成片竹林、老柳丛生。竹林深处,有一座旧亭,供路人歇脚,冬日极少人经过。

  碎雪悠悠扬扬,落满连绵竹林。竿竿青竹直刺云天,风穿林叶,掩去远处官道的爆竹人声。

  李岁聿步履不快,踏过积了薄雪的落竹枯叶,身形隐在交错竹影间。

  视野里的竹林小道逐渐开阔,那座闲置旧亭出现在不远处,静静卧在竹林深处,茅草顶盖久经风霜,恰好隔绝漫天风雪。

  没在亭外看到人影,李岁聿先行步入亭中,拂去肩头落雪,找处干净的位置坐下等候。

  方才落座,林间骤然破空之声陡起!

  三枚飞镖穿破重重竹影,斜斜朝亭内飞来。李岁聿神色微凛,端坐不动,仅偏了偏头。

  三道寒光紧跟着掠过身前,齐齐钉在身侧亭柱上,震落薄薄一层积雪。

  李岁聿抬眼望向幽深竹林,淡淡开口:“出来吧。”

  竹丛间传出几声低笑,两道人影自翠竹后方缓步走出,身上还带着林间的寒气。

  “影四,我们这不是在试你的武艺有没有退步?”影二笑着走进亭中,抬手拔下亭柱上的飞镖,揶揄道,“没想到你一回永安,竟是来找我们叙旧。”

  “不算叙旧。”李岁聿朝他们摆了个邀请的姿势,示意他们坐下。

  影三娘诧异道:“那你找我们是来……”

  李岁聿开门见山:“那日你们在藏珍院放走我,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顿时明白李岁聿是来问话的。

  “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并不知情。但首席确实说过,让我们不要伤你性命。”影二也没打算继续瞒着他,老实回答。

  李岁聿见他们还是认自己这个朋友,长舒口气,终于说清自己来意:“我的友人在蜀中,届时战乱起来,暗器难过关。而我现在又不是影阁中人,没地方能买暗器。”

  影三娘惊讶道:“你找我们买暗器?”

  李岁聿承认道:“是,你们现在手上有现成的,更方便。”

  “可是你买暗器做什么?”影二奇怪地看向他,“你现在都不是刺客了,为什么要买暗器?”

  “谁说只有刺客能用暗器?”李岁聿镇定反问,“传淮西‘密不发丧’的人越来越多,朝廷肯定要打淮西,我需要暗器自卫。”

  此话是站不住脚的,凭李岁聿的武力,只是自卫的话,根本不需要采购暗器。

  除非他是想……

  “你要上战场?!”

  听到二人齐声问出声,李岁聿斟酌语句:“不是,我想先去淮西看看情势。”

  “影四,敢情你是一点也闲不住啊。”影二无奈地叹气,“淮西重地,危机四伏。淮西和朝廷要是打起来了,别人躲还来不及,你倒好,专往危险的地方去。”

  他们这么一说,李岁聿就明白影阁不打算参战。既然如此,影阁的暗器岂不是很充足?

  李岁聿最听不得别人劝,言简意赅:“就说卖不卖吧。”

  影二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卖卖卖!反正我们没钱拿也不会想找去找死!”

  李岁聿从衣襟里取出折好的纸条,上面列满他需要的暗器。

  “下月十五,这里见。”

  ……

  岁除日暮,永安满城飘着屠苏酒香,家家户户预备守岁。

  街上有人策马穿行街巷,那人穿着素色圆领官袍,携东宫文书符牒,在马上观望喧闹的街景。

  身旁随从低声伴驾,说道:“詹事,今夜东宫岁除文书诸事办妥,便可回府团聚。”

  话音尚未落尽,一侧曲巷陡然响起凄厉呼喊。

  坊间僻静巷内,几名蒙面暴徒手握短刃,围困一间杂货铺劫掠财物。店家老翁被推倒在地,往来百姓生怕惹祸上身,纷纷躲得远远的。

  “詹事!巷里像是强人劫掠,咱们要不要上前制止?”仆从连忙抬声请示,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刀。

  男人正要沉吟答话,一道身影自巷口斜掠而出。那人肩头斜挎布囊,包裹绳带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先别上。”

  男人目光落在那个深衣侠客身上,低声提醒仆从。只见那个侠客抽出腰间短刀迎战,但没有用刀锋劈砍。他招式来路正统,身姿潇洒自如,如同游鱼野鹤,在一众恶徒中格外夺目。

  巷外马上的男人旁观他的招式,骤然一怔。

  那起手落式的路数,莫名熟悉,但又透着陌生。他一时回想不起何处见过这种打法,目光牢牢黏在巷中那人身上。

  几番交锋,那个侠客挑飞众人手中兵刃,只以刀脊格挡,转瞬便将一众恶徒制服。众恶徒被定在原地,难以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