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阡闻言,冷笑一声,显然未曾放在心上,扬声笑道:“有虞公子坐镇,再加上徐炀与我一众心腹,那林让尘纵有通天本领,亦是插翅难逃!”
虞公子莞尔一笑,悠然起身,一时诗兴大发,朗声吟道。
“傲月江畔生,夜鹤潮水戏——”
“鱼喙破银波,碎影逐流去。”
……
皓月当空,江月同辉,月华如水。潮水渐涨,粼粼波光揉碎月影,化作满江星子。
寂寥夜色之下,却是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夜潮拍岸,涛声阵阵,潮水漫过永安漕津的青白石阶,漕船首尾相连,樯桅如林,栈桥上的羊角灯影摇曳不定,值守的兵丁怀抱横刀打盹。
露天货场之上,堆放的货物皆覆着油布。一道修长的身影翩然掠过,如轻烟薄雾,融入沉沉夜色之中,难辨踪迹。
徐炀独坐栈桥之侧,身畔一盏羊角灯散发着昏黄光晕,晚风裹挟着渭水两岸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他微眯双眼,细细嗅闻。
忽然,他鼻翼微动,嗅到一缕异样气息。
脚步声悄然逼近,徐炀陡然警觉,手按刀柄,凝神戒备,蓄势待发。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一枚钩爪破空而出,牢牢勾住岸边的灯杆。
徐炀闻声而动,双目骤然睁开,身形如箭般蹿出,抽刀出鞘,寒光一闪,刀锋劈落,只将一只空麻袋劈作两半,空无一人。
“什么人?!”
不等徐炀回过神来,两枚圆球破空飞来,精准砸中他的双膝。
子母绳球应声疾射而出,如灵蛇般将他牢牢捆缚,动弹不得。
不远处的货堆之后,一道身着夜行衣的身影缓缓步出,面上覆着皂罗面巾,看不清容貌,唯有那挺拔矫健的身姿,显露出卓绝的武功底子。
徐炀眉头紧锁,满心疑惑,来者竟不是林让尘?
“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眼中闪过笑意,好整以暇地开口:“你若肯说,贺阡私运粮草的船只,究竟是从何处而来,我便告诉你我的身份,如何?”
徐炀垂眸不语,牙关紧咬。
“一换一,多么平啊。”那人见徐炀不为所动,话锋陡然一转,“算了,无非三个地方。”
“一,借漕运司的备用官船,改头换面。二,动用心腹粮行的私商暗船。”那人朝徐炀伸出第三根手指,凑到他面前道,“三,江湖上烟雨盟的商船。”
江南烟雨盟是三大盟之一,讲究“商武合一,左右逢源”。烟雨盟以淮扬为中心,覆盖江南、淮南、岭南等富庶地区,掌控水路商道与盐铁贸易。由丐帮、浣花剑派、江南商会组成,同时接纳小帮派。
徐炀瞳孔微缩,很快便恢复平静。
神情变化被那人犀利捕捉到,后者收回指头,笑道:“我知道你的回答了。”
话音刚落,江面上就传来一句话。
“一予一取,公平交易。”
一艘小木船悠悠晃来,在急促的潮水中安然无恙。
栈桥周遭跳出几道黑影,将黑衣人团团围住,为首的贺阡从阴影里走出。
船上的儒衣男子挥着墨扇,笑声清亮,目光分毫未移,一瞬不瞬地锁着那个黑衣人。
“该阁下回答了。”
黑衣人未动,只缓缓抬眼,目光穿透夜色,与船上的虞公子隔空相对。
夜风骤紧,卷起江面咸湿的潮气,吹得桥灯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黑衣人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抬手缓缓揭下脸上的皂罗巾。
月光恰好映上面庞,照亮他半边眉眼。
虞公子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我总是把“影阁”写成“暗阁”,前面的章节我都捉虫啦!如果读者宝宝们有发现哪里有写错了,可以提醒我捉一下虫哦!
第14章 局中之局
“影四爷?!”
清辉着身,目若朗星。他孑然一人,持刀站在人圈内,光是那把刀就足够让人退避三舍。
围成圈的手下们把目光投向贺阡,等待他下一步指令,而他们的贺寺卿满脑子全是青蚨山庄的事,心下慌乱,不敢轻举妄动。
虞公子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锁着眉头,勉强和气地问道:“四爷,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接了一个单子。”沉郁的嗓音如阎罗低语,他举起横刀,锋指舟上人,“取你首级。”
舟在江水中荡漾,闻言,舟上人身形晃了晃。
虞公子心头一震,万万没料到对方的目标竟会是自己!
“谁想杀我?”虞公子的墨扇也不摇了,眸中酝出杀意。
他平日里不张扬,未有仇家,近来只掺手过永安仓案,而涉案敌对的唯有林让尘。
但林让尘和他八杆子打不着才对。
况且设局的每一环,林让尘都未曾见过他的真面目。
究竟是谁?!
“贺阡?”虞公子不免犯起猜疑,冷冷看向为首的贺阡,后者被惊得连连后退,忙不迭摆手辩解。
他心里清楚,谅贺阡也没这么大的胆子,但贺阡若是想保全自身,倒也有充足的理由除掉自己。
“也罢。”虞公子轻挥腕间,扇面顿开,清风徐来,他一顿一顿地摇着扇子,眸光微凛,“在下也想和四爷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话毕,他长袖一挥,手中墨扇挥出的风骤然变得凌厉强劲。劲气激荡水面,巨浪腾空而起,竟高过码头垛口的货物,卷起的江上浪潮一浪接一浪,朝着岸上猛激而来!
贺阡知道这种场面不是他们那等人可以掺手的,他当即大喊一声让手下散开,自己率先躲到了货物堆后。
黑衣人运转丹田内力,硬着头皮持刀,朝冲来的浪潮一挥。一道小刀气直面巨浪,虽勉强割开一道小口,但转瞬便被汹涌浪涛彻底吞噬。
浪头轰然击向岸边,所幸货物堆得牢固,并未被冲垮。待水势退散,岸边的黑衣人竟没了踪影。
虞公子:“……”
“哼,小把戏。”虞公子面色一沉,再次挥动墨扇,浪潮再度席卷而来。这一次远比刚才汹涌,是真正的惊涛骇浪!
零零散散的手下躲在不同的货物堆后面,听得浪声震耳欲聋,个个心惊胆战,贺阡和手下们心都寒了半分。
“啧。”
黑衣人躲在离岸边最近的货物堆后,见浪快要过来,他却犯了难,颇为烦恼地瞥了眼被五花大绑的徐炀。
“四爷,我还不想死,要不你给我解了吧?”徐炀欲哭无泪。他被绑得太紧,一旦被浪潮卷进江水,定然是死路一条。
“你若什么都招了,我就保你一命。”黑衣人淡淡笑了,此刻竟还有心思和徐炀谈条件。
徐炀:“……”
“四爷,我保证,只要你救我一命,我什么都招了!”徐炀被捆住的手艰难地伸出三个指头,急迫道,“我发誓!若我食言,天打五雷劈!”
徐炀刚发完誓,天际忽然滚过一声惊雷,突兀又响亮!
怎么回事!
夜半春深,皓月当空,竟凭空响起这晴雷?!
舟上虞公子聚起的巨浪差不多成形了,他听到响雷,冷笑一声,对着货物堆方向说道:“四爷,还不出来应战吗!”
黑衣人翘起嘴角,没有回应虞公子的挑衅,他转头对徐炀眨眨眼,莞尔道:“其实我不是四爷。”
徐炀:“……”
???
未等徐炀反应,滔天潮水已汹涌涌向他们藏身的货物堆,潮水猛地裹来,力道如巨石撞击,撞得他们浑身剧痛。
两人瞬间被浪头拽入水中,耳边只剩浪涛轰鸣,四肢下意识乱蹬,却抓不住半点借力之处,只能任由浪潮裹挟着翻滚沉浮。
潮水呛进口鼻前,徐炀恍恍惚惚听见黑衣人低声说的一句话。
“屏住呼吸。”
春江水寒彻骨,浊浪疯狂灌进口鼻。四肢虚浮无力,只能任浪涛拖拽沉浮,使不出半点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