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211)

2026-10-06

  六月初三,两市未开,街衢寂冷。

  街巷寂无人声,坊门未启,微凉晓风卷着街石寒气,拂过通化坊长街。

  长街上驶过一辆马车,朝明宫而行。车厢内坐着一位年近五十的男人,身着公服,旁边放着御寒的厚毡帽。他的两侧坐着随行僚属,低声劝他。

  “中丞,如今局势实在凶险。讨伐淮西耗时许久,各路将领不肯倾力作战,李王二人又不断上书为吴元季求情。河阴粮仓被焚后,国库损耗巨大,朝中大半官员都恳请陛下罢兵。依下官之见,不如暂且收敛锋芒,不必始终强硬主战,免得招来祸事。”

  听到属官这么说,坐在主位的男人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丝怅然。

  “我何尝不知前路艰险。”男人目光坚定,正色道,“可你我今日能立于朝堂,都是当年裴相公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年裴相公居宰辅,呕心沥血整顿朝纲,顶着满朝非议推行新政,为的就是日后能平定割据。”

  男人话锋一转,暗指他们:“如今裴相公逝去四年,他当年辛苦撑起的格局尚在,可曾经受他拔擢的众人,却个个畏难避祸,只想姑息妥协。”

  几个属官脸上一躁,也不好意思再去劝说。

  “今日我若惧祸退让,默许他们藩镇跋扈,就是辜负裴相公的知遇栽培……”

  话音未落,外面猛地响起箭矢破空声。

  一支冷箭穿透未亮的天空,狠狠钉在车厢木板上。人马受惊,车内烛火摇晃不已,害得车里的人视野晦暗不明。

  下一瞬,数十名黑衣死士从巷陌里暴冲而出,刀光重重,直奔车驾杀来。

  “发生什么了……”

  一个属官话没说完,整辆马车突然摇晃起来。宫外拂晓仪仗本就人数寥寥,遭袭击后更是溃散奔逃,惊呼声和兵刃混在一起。

  男人心神骤紧,本能抬手抓起身侧厚毡帽扣在头顶,仓促掀帘踏出马车,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刚踏出一步,寒光当头狠劈!

  厚重毡帽勉强卸掉大半致命力道,劈得他头顶剧痛炸裂,温热鲜血顺着额角滚落,糊住视线。

  男人站立不稳,重心一倾,直直从颠簸马车上摔落,滚倒在路边。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几名刺客已经围堵在身边,寒刃高高举起,要就地斩杀。

  “主君!”

  一个贴身亲随见刀就要落下,不顾自身安危冲过去,嘶吼着孤身冲上前,死死抱住为首刺客臂膀,拼命阻拦刀的落下。

  见状,刺客怒极反手,利刃横扫。亲随的右臂被生生斩断,血肉淋漓,断臂坠地。他痛得当场栽倒在地,浑身抽搐。

  “王义!”

  男人嘶吼喊出声,眼见寒光再度逼近,他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刀锋要落下的瞬间,暗处寒芒闪过,一枚透骨钉破空射出。

  “咻——”

  挥刀的刺客肩膀一痛,逼得人劈势暂止。

  趁着贼人身形踉跄的瞬息,一道青峭身影自屋檐上掠出。横刀出鞘,铮然清鸣划破死寂。那侠客戴着草帽,孤身杀进街道,横挡在男人身前。

  剩下的黑衣刺客见一击落空,凶性大发,舍弃重伤的王义,提刀围杀那个侠客。

  “小心!”

  男人看见几道寒光直冲那名侠客,不由得担心出声。在刀光剑影间,那名侠客似乎是轻笑了一声,但他没听清。

  下一刻,那名侠客仿佛能预料到寒光要落下的地方,迅速闪躲,他的身法疾如流风,短短几招,围攻的刺客身上就出现数道伤口。

  刺客们被迫与他缠斗片刻,不仅没能打倒,反而被他步步压制,心头逐渐焦灼。

  就在这时,街巷深处奔来整齐步伐。男人心头一惊,赶紧转头看去,见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靖安府弟子,终于卸下防备,吐出积累已久的浊气。

  刺客们见援兵来了,心下立断,抛下刺杀目标,拔腿就跑。靖安府弟子分成几拨人,立即紧追在后。

  为首的覃羽见到那个侠客,连忙喊道:“影……李四!”

  李岁聿点点头,收回横刀,看向地上惊魂未定的男人,朝覃羽扬扬下巴。

  “他要医治。”

  覃羽了然,立即叫剩下的弟子扶起男人,他走上前,躬身请罪道:“裴中丞,属下来迟。”

  裴温立摇摇头,目光落在李岁聿身上,问道:“多谢侠士相助,不知侠士姓名?”

  “不必谢我,是林郎中让我来的。”李岁聿说完,见裴温立迟疑,解释道,“他猜到淄青李节度不会善罢甘休,又有除夕平卢盟的暗手抢劫一事在前,便叫我近日在暗中护你。”

  裴温立讶然,连忙拱手道:“待我伤好后,必定上门答谢林郎中。”

  李岁聿立马制止:“等风头过去再说。”

  裴温立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危险,这个侠客是怕自己把危险带给林郎中。

  “是我想的不周全,那先劳烦侠士转告我的谢意。”

  “嗯。”

  “……”

  靖安府的精锐弟子护送裴温立和属官侍卫们回府医治,覃羽带着小部分弟子没走,留在原地和李岁聿一同查验街道上几具平卢盟尸身。

  覃羽好久没见过他,但最近在永安听说不少侠士助人的事迹,听被帮助过的人的描述,大致猜到是曾经的“影四爷”。

  眼前这个英俊男人实在有太多让他好奇的点。不仅能毫发无损地离开影阁,竟还身中蛊毒后没死,再次出现时,敢光明正大地在永安行侠义事。

  “李四,真没想到,你不仅还活着,还在帮朝廷官员办事!”覃羽迈步上前,开口搭话。

  李岁聿没回答他,而是掀开尸身的衣襟摸索,指尖触碰到硬邦邦的东西,他拿出一看,果然是那个木牌。

  覃羽还处在李岁聿没理他的尴尬中,忽然一个东西向他抛来。

  “喂……”

  他眼疾手快接住,低头一看,是平卢盟的木牌。

  “你们查出平卢盟的暗手窝点了吗?”李岁聿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灰尘,看向覃羽。

  覃羽夸张地说道:“没呢,这些人伪装的太好了,就像是普通人一样。我严重怀疑这些暗手几百年前就在永安待着了。”

  李岁聿无奈笑笑,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有消息去林府告诉我,我先走了。”

  “你住在林府啊?你咋和林郎中住在一起?你们什么关……”覃羽一连串的问题没问完,人就没影了。

  一个弟子“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师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听说林郎中不喜欢女子,是个断袖。这四爷明知这些,还住在人家府里,肯定是林郎中的情郎。”

  覃羽:“!”

  震惊之余,他看见几个弟子都一脸好奇,赶紧说道:“以后这些话少说,私议朝廷官员,都想挨罚是不是!”

  众弟子:“……”

  ……

  暮春时节,林府庭院的花大多都谢了。李岁聿轻功掠过残枝败柳,把下面的仆从们都看呆了,只有春生一脸急色,追在他身后。

  “李郎君!不好了!”

  李岁聿愣住,从屋檐上翻落在地,在原地等待春生追赶上他。

  春生气喘吁吁道:“李郎君,武相公死了!”

  李岁聿震惊地瞪大眼睛,追问道:“怎么回事?”

  春生顺过气才道:“小的刚刚听到靖安坊巡街的金吾武侯在奔走呼喊,说‘盗杀宰相!武相公在靖安坊东门遇刺,贼人斩走首级!’,如今街头乱作一团,人人都在传这件事!”

  李岁聿这才知道,原来平卢盟是同时布下两大杀局,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止一人!

  “林让尘的车马走多久了?”李岁聿猛地回过神,急声问道。

  因为有林让尘交给的任务在身,李岁聿这些日子都是早出晚归,比林让尘起的还要早,更不知道他最近是几时几刻去上朝。

  春生回道:“有一段时间了。按车马行速算来,郎君应该快到明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