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可奈何,只得告退离开节度府。
回到淄郓别馆,馆中灯火幽幽。他辗转卧在榻上,脑海里全是先前的对话,越琢磨,心底的寒意便越重。
风雪呼啸不止,一股大祸临头的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等到后半夜,他突然从睡梦中惊起,大冬天的,却生了一股冷汗。后怕如冰水浇遍全身,他觉得当前情势十分不对劲,打算先去往淄青报信,当即决定离开,让淄青支援。
他系好行囊绳结,往院外走去,深夜风雪呼啸,四下死寂得令人心悸。
风雪卷过屋瓦,发出呜呜如泣的声响,周围连巡夜仆役的脚步都听不见。
他放轻呼吸,拎起沉重行囊,贴着廊柱悄悄绕向后门,要从密道侧门逃出去。可刚转过影壁,他就猛地止住脚步,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门洞阴影中,竟站着一个男人,斜斜倚靠在门框上。
那男人头上压着一顶宽大的草编斗笠,帽檐积着薄薄的落雪,看样子已经在此等候许久。再仔细一瞧,男人怀中抱着一柄横刀,面容大半隐在披风下,只露出来一截绷紧的下颌。
“等你很久了。”
闻言,主事浑身一颤,僵住的魂魄总算归位。他抱紧行囊便要侧身冲过门洞奔逃。
才踉跄迈出两三步,寒光猛然自后而起。
横刀从他后背斜劈而下,破开血肉,鲜血瞬间浸透衣衫。主事闷哼一声,摔扑在院中的积雪上,温热的暗红迅速融化身下白雪,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痕。
那男人并未收刀,刀刃还沾着淌落的热血,血珠顺着刀锋,砸落在雪地,点点猩红。他握着刀,不疾不徐地跨过地上的躯体,踏进庭院深处。
风雪还在漫天狂舞。
他似有所感,缓缓抬眼望向院墙高处。
两侧高高的院墙上,分别站着几道人影。
左边墙头,许破负手而立,身侧站着李望舒,二人衣袍落满白雪,俯视院中。
在右边墙头,柳佰与汪岚并肩而立,一人长刀,一人打狗棍。
许破轻唤了一声“月大侠”,等待号令。
李岁聿抬手,将帽檐拉下,眉眼彻底沉进浓重的阴影里,几片积雪顺着笠边抖坠,砸在脚下染血的白雪上。
“杀。”
令声刚落,墙头四道人影齐齐发动。
馆舍内,还在酣睡的平卢盟弟子被开门声惊醒,下一刻,兵刃相撞的脆响炸开。
见状,一个弟子趁机吹响哨声示警。
哨声停后,后院的月洞门走出一堆执刀傀儡。他们见弟子们和江湖人在缠斗,悍然扑上前来。许破前脚刺死一人,又有被操控的人接踵而至,仿佛永远杀不完。
“怎么这么多傀儡!”柳佰臭骂一声,挥舞长刀,砍掉最前傀儡的头。
那傀儡没有头,依然向柳佰挥刀。
“不要和他们缠斗!刺胸口!”
李岁聿的声音穿透纷乱厮杀,压过呼啸风雪。
他们顿时醒悟,不再胡乱消耗力气,专往傀儡们的胸口要害刺。果然,那些傀儡身体顿时失力,倒在雪地上。
四人合力,缠住这一批受控的人。刀光起落,雪地里溅开片片暗红。
趁着他们牵制住傀儡和弟子的间隙,李岁聿踏过满地狼藉,穿过厮杀的庭院,直扑后院阁楼。
阁楼木门应声碎裂,烟尘落尽,屋内赫然站着三名平卢盟黑衣长老。三人各施秘术,掌心结印,凭借邪法操控庭院中无数傀儡。
“什么……”
一个长老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找到了,惊讶的话没说完,几道飞镖就射了过来!他急忙收起结印的手,狼狈闪躲。
剩下的二人迅速补位,三人身成三角,秘术齐发,阁楼阴风翻涌,楼下傀儡顿时狂暴,攻势陡增。
“大侠,我们快撑不住了!”
楼下李望舒腹部被割开一道血肉,忍着痛朝阁楼呼喊。
李岁聿收回心神,加快速度。横刀旋出一圈凛冽寒光,劈开扑面而来的术法气浪。左侧长老疾步扑来,挥出掌风,被他侧身避过,顺道用左手射出暗器,两枚透骨钉钉入他肩颈大穴。
那长老秘术骤断,浑身僵滞,李岁聿跟上一步,横刀疾抹,当即了结。
剩余二人大惊,拼尽全力催动邪法,无形术法绞杀过来。右侧长老挥掌猛袭,李岁聿横刀硬撼,借碰撞的反作用力旋身后撤,袖间暗器连环射出,封死其中一个长老的退路。
长老躲闪不及,被数枚暗器嵌入躯体,术法溃散,李岁聿挺刀直刺,刺穿他心口。
仅剩的长老眼见两同门殒命,目眦欲裂,竟打算拼尽一身内力自爆,拼死也要震碎李岁聿的武脉。
察觉到他的用意,李岁聿眉头蹙起,脚下轻功爆发,身形如掠影斜掠躲开正面冲击波,几步便闪至长老身后。
长老尚来不及回身扭转躯体,李岁聿足尖在墙壁一蹬,整个人凌空翻转腾。半空中他拧过身子,正对长老侧转的脸庞,袖口顺势滑下,手背上固定的莲花筒完全显露。
不等长老催动内力完成自爆,无数锋利如刃的金属莲花瓣自筒中暴雨般激射而出。
“咻、咻、咻……”
铁片声不绝,花瓣刺进长老躯体,瞬间将他射得血肉模糊。
借着腾空的余力,李岁聿身形一飘,稳稳落在木地板上,后背贴住栏杆,飘过一丝心悸。
楼下庭院,所有疯狂厮杀的傀儡瞬间双目空洞,僵立原地。
“解决剩下的人!”
“一个不留!”
“撑到官兵过来!”
“……”
见状,许破他们士气大振,挥动手中的武器,和剩下的弟子们厮杀。他们打了半炷香,一拨官兵就持刃从行馆的各个入口杀进来,平卢盟的弟子们见大势已去,很多放弃了抵抗。
一朵雪花忽然落进李岁聿的视野中,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接,忽来一阵寒风,将那片微小的雪花夺走,送往西北方的牙城。
他目光追着雪花,只见牙城燃起火光。
“月大侠,你去哪!”
李望舒听到轻功掠雪声,连忙抽空去看阁楼,发现人影消失。
“月大侠!将军说过,我们不用去那边!”
喊声消散在一片雪地里,回应的只有四周墙角的回声。
那片雪花飘坠,轻轻落在一名攀越城墙的官军士兵的戈刃上,转瞬便消融成一点水渍。
墙垛上已经缠斗成一片。先登的士卒踩着积雪翻上城头,短兵相接,血溅四方。
淮西守兵猝不及防,睡梦被惊醒,只能仓促应战,不少人连甲胄都未曾穿戴整齐,就被刀枪刺穿。淮西守军在在大雪里节节败退,连阵都列不起来。
血顺着墙砖缝隙往下流淌,混着落雪,在墙根冻成暗红的冰泥。
官军一批接着一批,顺着云梯相继登上城墙,迅速肃清城头守军,打开外城城门。
大队人马源源不断涌入蔡州,街巷中到处响起厮杀与呼喝。淮西的兵士有的就地死战,有的丢了兵器四散奔逃,百姓紧闭门窗,躲在家中,听到外面马蹄踏碎厚雪,声声震耳。
九千人马进城后四散铺开,一拨人封锁城门,免得让人出去通风报信,防止有蔡州周围的援兵前来支援。另一拨人则肃清街巷,消灭残存势力。
有同袍的铺路,一支数百精锐先锋,扫清残敌,压到牙城节度使府门前,却久攻不进。
朱红府门紧紧闭合,门楼上,吴元季和贴身亲卫据险死守。箭矢如雨倾泻而下,滚烫的沸油顺着檐角泼洒,数次冲锋的官军士卒只能负伤退回。
官兵的先锋攻势被死死钉在府前,寸步难行。
战报飞快传回,得知牙城久攻不下,李朔这才策马从城中驻处赶来,勒马停在后方街巷。
隔着纷飞落雪,他遥遥望向僵持的门楼,眉头紧锁,心中筹谋破局对策。
一名裨将见此情形,抱拳沉声进言:“将军,牙城守备悍勇,硬冲徒增伤亡。不如暂且后撤,调来撞木,待天亮再合力强攻。
另一人当即摇头反驳:“万万不可!今夜大雪,正是我军天时,一旦拖延到天明,淮西周边闻讯来援,吴元季便有脱身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