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捧着传召的敕令出宫,去传李岁聿赴内殿觐见天子。
廊间寒风穿堂而过,檐角铜铃轻响。往来内侍步履匆匆,听闻有一位江湖白身蒙圣上单独召见,路过时,他们免不了悄悄向那边投来几眼。
那是一个英俊正气的男人,眉目轮廓利落端正,鼻梁高挺。纵然是一身素色劲装,也难掩那份卓然气度。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内侍们发现是内谒者监来了,赶紧收回打探的视线,低头忙去了。
李岁聿跟随他走进内殿,皇帝见人来了,屏退左右近侍。
“都退下吧。”
等近侍都退出内殿,皇帝仔细打量阶下身姿挺拔的男人,忽然想起盐州李氏往日蒙冤旧事,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盐州李氏世代忠勇,往昔蒙冤受屈,朕心中常怀愧意。此番你在淮西立下不世奇功,朕打算授你朝官之位,一则酬报你出生入死的功劳,二来,也以此官爵,弥补李氏一门旧日的冤屈。”
李岁聿神色微动,躬身道:“圣上,李氏旧冤,朝廷早已昭雪,便是对家族最大的慰藉。官职,草民不敢领。”
皇帝微微挑眉,眼中浮出几分讶异。
“世人奔走沙场,冒锋刃蹈死地,所求不外功名爵禄。你闯蔡州险地,踏风雪向导王师,如今功成在前,为何反倒推却?
李岁聿抬眸,目光坦荡,说道:“陛下,淮西反叛一事,换做是谁,都会前去。天下一旦战乱,论民间,百姓饱受兵祸流离,田地荒芜,骨肉离散。论江湖,藩镇爪牙四处横行,侠士也不得安身。社稷有危,生民受难,但凡是心怀道义之人,当义不容辞。”
皇帝愣住。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草民投身险境,不是为求一身官爵,只为平息战乱,还天下一份安宁。功成便足矣,庙堂官身,草民不敢领受。”
皇帝听完这番话,半晌默然,不由得轻轻喟叹:“朕今日才算见识,何为草野义士的胸襟。也罢,人各有志,朕不勉强于你。只是你立下的功劳,朝廷不会就此埋没。”
“官爵你不肯受,那金银财宝你总该收下吧。”
圣意不敢再推却,李岁聿这次没有再婉拒,反而从容接受:“圣恩浩荡,财物草民敢受。”
皇帝闻言大笑几声:”官爵不敢接受,金银财宝就肯接受了?你啊,是不想为朝廷效力吧……”
李岁聿没有回答,只是谢恩。
等李岁聿得令退下后,皇帝还在同内侍说起此事,却没想到,几日后赏赐下来,李岁聿竟然把金银财宝分出大半送给天机院和青云、烟雨二盟,剩下的钱财送往盐州李氏,撑起整个家族。
而他自己,片文未收。
在皇宫的皇帝听闻此事,反倒没有生气,心中多了几分赏识,他不禁长叹道:“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朕虽未见到鲁仲连,却也见到了鲁仲连。这个李家后人,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白身怀峻节,两袖抱清襟。勋就辞紫绶,功成散千金。寸荣非所慕,孤忠照士林。问君何所往,长笑向江湖。”
皇帝随口吟诵的这几句诗,风靡江湖,成了当下江湖人倾尽一生的向往。
……
正月后,淮西虽定,祸乱未熄。朝廷筹划动兵平定淄青、成德,户部又忙起来了。
李岁聿只好把提亲事宜推到藩镇都被平定后,他这一年,除了受李朔所托,去校场监训城内金吾卫,就是去林家本宅见丈人丈母。
第一次去的时候,林让尘还在户部办公。他只身一人走到府门口,还未报明来意,就被丈人赶了出来。不过他并没有气馁,时隔几日就去本宅露面,搞得全府上下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林贞道不得已将人请了进来。
努力了大半年,林贞道终于接受了李岁聿口中的“男人向男人提亲”的事。
正当他要回盐州准备聘礼时,江湖出现了一件大事,平卢盟的驻地被找到了,就在淄青。
天机院号令天下江湖人,共同清剿平卢盟。
按功劳大小天机院有赏,功大者可去往藏珍院拿赏。
清剿平卢盟,李岁聿当然要去。
何况,他有点想去藏珍院择奇物,为这份聘礼添个彩头。
所以,等林让尘散衙回府,李岁聿立即就和他说了此事。
“你要去清剿平卢盟?”林让尘眉头拧起,刚回府的喜悦顿时消散,神色不悦。
听到这个语气,李岁聿眉心一跳,心里打起鼓来,他就知道林让尘这一关最难过。
“林让尘,你总不能一直拘……”
话还没说完,林让尘忽然眉舒目展,狡猾地笑笑:“骗到你了吧?”
李岁聿怔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猜到你在永安待着烦了,哎,我最近也在户部忙,没时间陪你……”
李岁聿脸黑下来,皱起眉头。
这都哪跟哪?!
“逗你的。”林让尘见好就收,朝他眨眨眼,长长叹了口气,“你要去就去吧……不过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林让尘郑重地看着他,低头拿过他粗糙的手,借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脸,唉声叹气:“你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危……”
“好。”
“还有!”林让尘又是一阵叹息,见李岁聿不明所以,他终于说道,“你得早些回来,我都三十了,岁月不等人啊……”
李岁聿:“……”
李岁聿无情地把手抽了出来。
“容颜易老,斯人何时归?”
李岁聿:“……”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林让尘往他脸上亲了一口,转眼正色道,“我说真的,你保护好自己。”
“嗯,等我回来提亲。”
林让尘轻哼一声:“你别是跑了。要是你跑了,天涯海角我都给你追回来。”
李岁聿知道他在开玩笑,顺着话头回道:“林官人手眼通天,我恐怕今生也逃不掉了。”
“你知道就好。”
李岁聿无奈笑笑,想起林让尘担心自己的容颜衰老,仔细端详片刻,发现与初见并无不同。
反倒他的孩子气一年比一年重了。
林让尘忽然把脸颊凑过来,闭上眼睛,期待道:“来,亲我一口,我就放你走。”
李岁聿轻笑,故意不去亲。
林让尘就僵着脸等了半天,见人没亲,撇嘴说道:“不亲我,我就把你关起来,让你一生都在林府度日。”
李岁聿没辙,他怕林让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连忙吻住他的唇,轻声道:“你这是动用私刑,我要告官。”
林让尘狠狠咬了他的下唇,骄傲地扬起下巴。
“我就是官。”
李岁聿低声笑笑。
“你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
“啊,我好想你啊……”
李岁聿诧异道:“我还没走。”
“不管。”林让尘仍旧撒泼,抱着李岁聿的手臂轻摇,夸张道,“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念了,你要是走了,我怕是想你想得要吃不进饭了。”
“好了,我尽早回来?”李岁聿笑着保证,见人闷闷不乐,又用气音问道,“嗯?”
“唉,好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等你了。”
李岁聿心忽然泛起一阵酸意,认真道:“我会早点回来。”
“好,我相信你,你早去早回。”
……
郓州东南,梁山余脉藏着一座大坞堡,这里就是平卢盟真正的驻地,名叫黑枫坞。
深秋山风凛冽,横扫连绵群山。黑枫坞外十里山林,不似寻常丘壑模样。
整片开阔山原肃立着江湖群雄。来自各门各派的侠客武人云集于此,漫山遍野铺展开来,不见首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