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你又要去哪?”小年走近木床,语气干巴巴地问。
李岁聿言简意赅:“杀人。”
小年瘪着嘴,满心不快,轻嗤道:“影阁长老真不做人,你才刚回来,总得让你歇阵子吧。”
“不是现在走,清明时分才动身,我只是提前收拾。”李岁聿见他为自己打抱不平,语气软了几分。
小年本在屋中忧心,闻言顿时气结:“那你这么早收拾干嘛!”
李岁聿眸中闪过狡黠,低低短促地笑了一声,淡定道:“我若不这样,还不知你要在屋里闷几日气。”
小年发觉又被耍了,干瞪着眼,反倒被他气笑。
李岁聿慢吞吞地补充一句:“你听力很灵敏。”
小年:“……”
正以为他无话可说时,少年却扭扭捏捏开了口。
“我知道你不让我出去的缘由,我就是想帮你,不想看你这么累。”
“我明白。”李岁聿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脸上久违浮现笑意,温和道,“你不出去,其实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小年,我是刺客,不能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李岁聿把暗器清点好,行囊打上结,又低声道,“你是一个,你尹叔算是一个。”
小年饶是再大的脾气也发不出来,他叹气道:“尹叔他……现在怎么样了?”
闻言,李岁聿心上泛起哀愁,眉眼间添了几分少见的沉郁,他摇摇头道:“不太好,只能看新的药对他的病如何了。恐怕也只是吊着半条命。”
小年不再做声,他默默地帮李岁聿把行囊从床上放进柜子。
“如果……”小年背对着李岁聿踟蹰开口,他试探道,“我是说如果啊,尹叔万一病去了,你怎么办?”
静默过后,李岁聿低声道:“我会把你送出影阁,远离这腥风血雨。”
小年急声追问:“我问你!李四,你怎么办!”
“……”
李岁聿愣了愣神,迷茫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但心里其实有想过,只是不愿那天的到来。
“李四,你就没有过什么志向吗?”小年腿脚一踮,自己纵身坐上柜子旁边的大箱子,他翘着腿,慢慢道来,“我问过不少影阁的人,连独眼龙曾经都有过志向,他年轻的时候想行侠仗义,嵩山没要他。”
谁年轻时没有过志向……
李岁聿唇线抿直,硬朗的面庞笼上阴翳。
只不过是被这世道泯没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他们楼里喝茶,尹叔出现!马上就要到下一卷了!
第16章 茶楼较量
永安十里长街,是进城门入坊市的必经要道,一路熙熙攘攘,车马喧阗。
街上往来人流如织,其间不乏外族人,个个大摇大摆地沿街游荡,神色间颇有几分倨傲。
而坐落在长街上的羡阳轩,是永安城首屈一指的茶楼,登楼凭栏便能将大半永安街景尽收眼底。
二楼雅间内,铺着素色锦垫的木榻临窗而设,榻上置一张矮长茶床,银质茶炉与青瓷茶盏错落摆放,氤氲着淡淡茶香。
长窗敞开,美人垂足倚坐,凤眸微眯,睥睨着杂乱街道,目光最终落向被纥胡人围住的绸缎铺。
他黑发高高束起,身着天青薄款圆领袍,单翻领角下,暗纹金丝绣花隐约可见,腰间束着蹀躞带,带上悬着的鱼符,无声彰显出他的身份不俗。
“阿宗,如何?”
背身关雅间隔扇门的阿宗闻言,绕过煎茶的茶童,快步上前,朝主子抱拳躬身:“郎君,奴去打听了,那些胡纥人强买那家铺子的绸缎,给的铜钱比市面上低了好几倍。掌柜不愿卖,正同那些胡纥人理论呢。”
林郎君瑞凤眼一挑,薄唇轻启,语气似含讥诮,又带几分无奈:“同胡人讲道理,不过白费口舌。”
五十年前,大辛遭逢大创,曾向胡纥借兵相助,如今国势大不如前,便是在京城与胡纥人起了冲突,告到京兆府也难有结果。
“这李岁聿也太不懂规矩了,怎么还没来。”林让尘不忍抱怨,他指尖轻叩茶托圈足,无聊地转茶托,时不时低头望向街道。
“郎君,你与他约了具体时辰么?”
林让尘:“……”
他那日一时情急,竟忘了说时辰。
忽然,街道尽头出现一道深蓝色挺拔身影。那人身着单翻领素色圆领袍,衣料紧贴身形,臂间束袖利落,腰佩短刀,步履稳健如松。
行在人群中,高马尾随步伐轻晃,一身素衣更衬得他肩宽腰窄,卓尔不群。
配上那柄短刀,倒不像刺客,反倒像位仗剑天涯的侠客。
林让尘远远望着,愈发认为李岁聿年少时定是受过良好教养,那身段气度绝非寻常人可比。
长得是真俊。
“贵人们饶了小的吧!”
“求各位可怜可怜小的,一家老小全靠这铺子糊口!贵人们抬抬价,小的再让一步,保本就卖,绝不赚诸位一文钱,只求别让小的血本无归啊!”
……
左前方绸缎铺的恳求声逐渐清晰,掌柜哭丧着脸,死死攥着胡纥人手中的锦缎不肯松手。
“啰嗦什么!大辛的东西,给你几个钱已是抬举,再敢多嘴,便砍了你!”为首的胡纥人亮出弯刀,作势朝货筐一踹,绫罗锦缎瞬间散落在地。
掌柜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贵人,求求你们了!小的这批货都是从江南进的,那边进价本就极高,一匹上乘好缎,小的倾尽大半家当才抢到,实在亏不起啊!”
李岁聿抿抿唇,快步走过,刻意撇过脸不去看那番乱象。
领头的胡纥人当即骂了句粗口,抬脚便往掌柜小腹踹去,嚣张道:“放你娘的屁!少拿这话哄骗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别说你这匹锦缎,便是你这间铺子,老子想买就买!”领头胡纥人抬起弯刀指向绸缎铺,唾沫横飞间,弯刀已架在了掌柜脖子上。
掌柜被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哀求:“贵人们,小的给你们磕个响头,再多赏小的一些铜钱罢!”
磕头声闷闷传来,已走远几步的李岁聿听到动静,脚步骤然止住,掌心悄然握紧了短刀。
“贵人们行行好!”
“老子今几个高兴,便多赏你几个。”
领头的胡纥人又扔了几枚铜板,打在掌柜头上,叮当滚落在地。
三个胡纥人抱着挑好的绸缎,兴致勃勃地要往下一家去。
一阵风过,领头胡纥人手中的绸缎忽然被人夺过,他怒不可遏地望向那道闪进巷子的身影:“他娘的,敢抢老子的东西,追!”
短巷尽头,那匹绸缎被整齐放在箩筐上,李岁聿静立一旁,手握刀柄,目光冷冽地看向追来的三个胡纥人。
“愣着做什么?上!”
三个胡纥人抽出弯刀,叫嚣着砍了过去,可他们的进攻动作,却被李岁聿轻松识破。
他身影快如闪电,身形轻盈掠过三人之间,刀光错落绽开,宛若陡然怒放的凌厉寒花,将三人尽数笼罩。
短刀上很快沾满血珠,一滴滴落在地上。身后三人应声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岁聿反身将短刀上的血迹在领头胡纥人的衣料上擦净,收刀入鞘,动作一气呵成。
他一手抱着绸缎走出巷口,正对着羡阳楼的方向。
隐约察觉到一束炽热的视线落在身上,李岁聿下意识抬眸望去,恰好对上二楼长窗里那双凤梢眼。
他眸中含着淡淡笑意,更藏着几分难懂的思绪。
李岁聿:“……”
他走到绸缎铺前,把绸缎放回箩筐。掌柜听到动静,一低头见绸缎安然无恙,连忙擦去泪水,作势要给恩人跪拜,却被李岁聿伸手扶住。
“不必跪。”
言罢,他转身径直走进了羡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