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杀人了?”
刚踏入雅间,林让尘开口便是这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岁聿以为他要追究自己当街杀人的罪责,下意识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声线平稳:“若是只将他们吓走,我一走,他们定会变本加厉地为难掌柜。”
“没想到,平日的你,还是个侠士。”林让尘端着杯盏,杯口轻碰唇边,眼底噙着一抹冷笑,“现场处理干净了?”
李岁聿:“……”
影阁刺客向来拿钱办事,取命即止,清理痕迹从非分内之事,除非雇主额外加价。
他们做刺客的,没有清理的习惯。
林让尘给了阿宗一个眼神,后者立刻领命走出雅间。
“李四,你当真是仗着武功高便胡作非为,刺杀不带面巾,杀人也不知清理痕迹。”林让尘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讥讽,更多的是责备。
“我杀的人,从未失手。想杀我的人,也从未伤我分毫。”李岁聿走到旁侧坐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寻常家事。
林让尘早料到他会这般说,不免好奇:“若真有人能杀得了你呢?”
李岁聿冷硬的侧颜上,下颚线绷得如弦欲断,语气依旧寡淡:“那就死。”
林让尘:“……”
这天当真是聊得有些累人。
他只好换个话题,说起李岁聿最在意的药:“你要的药,已放在马车木箱里,你告知地点,我遣人送去。”
李岁聿当然知晓他的心思,沉声报出一个地址,门边的护卫闻言,当即转身离去。
“喝茶么?”
林让尘为他倒了一杯温茶,并未急于切入正题。
李岁聿根本就不懂文人的弯弯绕绕,在茶楼坐得浑身不自在,直言道:“你找我,还有何事?”
“不急。”林让尘示意他先喝茶,见他一口饮尽,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贺阡入狱,永安仓案虽告一段落,但抄家追回的钱款,仍不足以填补国库空缺。我得前往江南道,查清那笔钱款的去向。”
李岁聿听不出他的暗示,依旧无动于衷。
“贺阡与云扇斋素有勾连,背后牵扯江湖势力,我需聘一位江湖人引路,行事更方便。”
李岁聿避开他直白的视线,沉吟片刻,推荐道:“青云盟的人,应当愿意接手。”
???
“李四!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林让尘顿时不乐意了,这般好的差事,跟着他能锦衣玉食,这人却偏偏往外推!
林让尘倾身上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沉沉眼眸,沉闷得如同深潭死水,无波无澜。
“近在眼前,何必求远?”林让尘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自得,“我要聘的人,是你。”
纵然李岁聿再不解风情,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容貌绝色。这自信一笑,宛若春花经风烂漫,又似秋月破云皎洁,言笑晏晏,动人心魄。
“影阁只接取命之活,从不做护人之事。”
李岁聿险险避开他过于炽热的视线,垂眸沉声道。
林让尘:“……”
简直要气死人。
“李四,我看你是有怪癖吧!以杀人为乐的怪癖!”林让尘收起笑意,怒极反笑,秀丽的脸蛋浮上薄怒,“护人难道不比杀人简单?”
“对我而言,杀人比护人简单。”李岁聿纠正他的措辞,无疑是火上浇油。
“呵,你便日日卖命杀人吧,哪天失手死了才好。”
“不会。”
“……”
再聊下去,林让尘便是喝一壶茶,怕是也压不下肝火。
“我诚心招揽你,你不愿。”林让尘眸色转冷,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幽幽道,“你是想与我作对?”
李岁聿不再言语,此刻无声胜有声。
他们的阵营本就对立。
林让尘是圣上重用的新贵,是朝廷的爪牙,不便与江湖人过多牵扯,更不能与影阁这种搅乱风云的势力挂钩。
而李岁聿身为刺客,向来不愿与他人有过多牵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让尘总觉得,李岁聿似乎对朝廷带着几分厌恶。
“茶已喝毕,我不再奉陪。”李岁聿起身欲走,想起什么,转头道,“多谢你的药。”
林让尘冷嗤一声,语气凉薄:“有什么好谢的,不过一桩买卖罢了。”
隔扇门缓缓关上,连带着他身上的血腥味一同消散,雅间内又被茶香重新覆盖。
林让尘在雅间内慢慢喝了两盏茶。
阿宗处理完巷子的事,折返雅间,见屋内只剩郎君一人,不禁诧异:“郎君,李岁聿这么快就走了?”
林让尘淡淡撇下一句:“话不投机。”
“他不愿做引路人?”阿宗硬着头皮追问,见自家郎君无语地看过来,连忙干笑几声找补,“依奴看,那李岁聿就是有眼无珠!不过也难怪,毕竟他是个刺客。郎君,咱还是少和刺客打交道为好,这类人心冷血无情,表面客气,背后说变卦就变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捅人一刀呢!”
林让尘:“……”
“郎君,那我们……找谁引路啊?”阿宗小心翼翼揣摩着他的心思,低声问道。
闻言,林让尘忽然扯出一个冷笑,语气带着几分报复意味:“拿我鱼符,去青云盟。”
“遵命。”
阿宗双手接过鱼符,又听他冷冷道:“再吩咐下去,重金聘请永安城武功高强者,教我习武。”
郎君语气不善,难道是他们这些侍卫保护不力?
阿宗暗自心惊,额上冒出冷汗,连忙躬身认罪:“奴有罪,未能护好郎君!”
林让尘一阵无语,沉默片刻才道:“我要自保。真乱起来,你们也顾不上我。”
实则他心底想得更深,若有朝一日李岁聿要杀他,他未必不能设计反杀。
“遵命。”
阿宗领命正要转身,送药的护卫恰好回来,与他擦肩而过。
“阿肴,情况如何?”
被唤作“阿肴”的护卫躬身回命,神色凝重:“那处是家名为悦来客栈的邸店,属下去查过,客栈内并无常住之人,也无与李岁聿年纪相仿的可疑者。他怕是早有设防,已然和店家通了气。”
这李岁聿,心眼倒也不少。
“郎君,要不要属下继续追踪?”
林让尘摆手打断:“不必了,别把人都赔进去。”
“属下遵命。”
林让尘忽的来了兴致。
他倒要看看,与李岁聿这场较量,最终谁输谁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林让尘:孔雀开屏中……李岁聿:公的。
第17章 淮扬乱局
长兴坊最靠南的那间茅草房,悦来客栈的伙计正帮忙将一口花漆木箱运进低矮的小院。
一个约莫半百年纪的男人立在院中,鬓角染着薄霜,面容清整,一身素色旧衫也穿得端端正正。他手里端着两碗凉茶,递与搬箱的两名伙计解渴。
“多谢桉翁。”
桉翁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客气:“劳烦二位跑这一趟,该我谢你们才是。”
“哎,桉翁说的哪里话,李郎家中境况咱们都看在眼里,能搭把手便搭把手。”一名伙计仰头灌完凉茶,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唇角,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紧闭的正屋,“上有老下有小,李郎娘子又卧病在床,李郎独自撑着这么个家,着实不容易。”
桉翁愣怔半晌,才品出对方口中“李郎娘子”指的是谁。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含糊应了声,并未多做解释。
“李郎娘子……模样生得可真好,只可惜落得这般境地。”另一名伙计跟着搭腔,低声叹惋。
桉翁迟疑着望向立在一旁的李岁聿,后者不想叫人多嚼舌根,主动转了话头:“小甲,近来客栈附近,可有生面孔四处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