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26)

2026-10-06

  他问的,自然是前些日子林让尘安插下来的眼线。

  “没有没有,四爷放心。”喝完茶的小甲将陶碗搁在石墩上,拍着胸脯保证,“但凡敢来探听的,都被咱们悄悄挡了回去,半分风声也漏不进来。”

  李岁聿取了几枚铜钱递过去,客气送走两名伙计。石桉合上木门,快步走到花漆木箱旁,指尖抚过箱面纹路,眼底微惊。

  “郎君,这箱子是上等樟木所制,漆面花纹细密,绝非寻常人家之物,是显贵人家的用度。”

  李岁聿没有否认,随手掀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满棉布袋,袋中全是炮制好的药材。

  果真是豪门子弟,出手阔绰,连药材都用细棉布袋分装,届时直接入锅煎煮,干净省事。

  “桉叔,我稍后便要动身,在云这边,往后还要劳你多费心照看。”他拈起一包草药掂了掂,转身往灶屋走去,取出药铫与药炉,在小凳上坐定,竟是要亲自煎药。

  “郎君,这些粗活老奴来便是。”石桉连忙弯腰想去接手,哪有让郎君亲自动手的道理。

  李岁聿却轻轻推开他的手臂,依旧慢悠悠地捣着药,语气平淡得近乎轻飘:“桉叔,我说过很多次,不必再拘这些俗礼。今时不同往日,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李家郎君,你也不再是李府的大管事。”

  石桉眼眶骤然一红,当即单膝半跪,垂首沉声道:“老奴受李家厚恩数十年,郎君锦衣玉食时,老奴随侍左右。如今郎君落难,老奴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弃主而去。”

  “在老奴心里,郎君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李郎君。”

  李岁聿捣药的手微微一顿,轻叹一声,余光飞快扫过主屋门窗,见并无动静,才伸手将石桉扶了起来。

  “桉叔,你先歇着吧。”李岁聿压低了声线,重新坐回木凳,缓缓道出缘由,“趁走之前,我替在云多备些药。你切莫同他说,这药是我亲手捣的,不然他便是硬扛着,也绝不会碰一口。”

  “哎……”石桉长长一叹,想起前尘往事,喉间堵着一团酸涩,声音都发哑,“往日那般光景,怎么就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般地步了……”

  “桉叔,我懂他。”李岁聿捣药的动作缓了下来,望着碗中渐渐成末的药渣,垂着眼帘,掩去眸底所有情绪,“是我先背弃道义,是我先负了约定,不怪他心冷。”

  石桉望着紧闭的主屋门,沉默许久,才低声提起江南一行:“郎君此次南下,约莫何时能归?”

  “我也说不准,秋霖雨落之前,应当能回来。”

  李岁聿抬眼望向阴云密布的天幕,这些日子永安城连日阴雨,不见半分晴光。

  若是能遇上晴日,他走之前,或许还能同尹在云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

  石桉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压着声音问:“此番前去,是要……”

  李岁聿眸色微冷,眼底凝着深墨,轻声回道:“江南烟雨盟,现任丐帮帮主。”

  石桉骤然屏息,心头猛地一沉,满是惊忧。

  丐帮这些年在江南扎根极深,能与商会那群老谋深算的商贾分庭抗礼,坐拥半壁江湖水陆码头,帮中弟子遍布市井街巷,绝非易与之辈。

  更何况丐帮最擅抱团相护,帮主常年隐于贩夫走卒之间,行踪诡秘,难觅踪迹。

  莫说取其性命,单是寻到此人真身,便要耗费无数心力。

  这绝不是什么稳妥的单子,更不是自家郎君往日会接的买卖。

  石桉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压不住心头怒火,沉声问道:“此事,是影阁长老逼郎君接的,对不对?”

  李岁聿未曾言语,只淡淡一眼,石桉便已猜中十之八九。他怒不可遏,一掌拍在老旧木桌上,桌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摇晃声。

  “影阁长老明明知晓,郎君是李家的,怎可如此不顾情面,逼你入这死局!他们这是瞧不起我们李家旁支!”石桉气得浑身发颤,攥紧僵冷的手,硬声道,“郎君,若你在影阁受人欺压,定要告知老奴,老奴便是拼尽这几十年武功造诣,也要闯上总阁,与那长老讨个公道!”

  李岁聿蒙尘的眸中掠过一丝微光,眉梢微挑,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桉叔。这世间,谁又能欺压得了我?”

  石桉视线恍惚一瞬,仿佛眼前人又变回了十年前的少年,侠骨疏狂,意气风发,眼眸藏着燎原星火。

  “世道。”石桉一字一顿,字字泣血,“是这吃人的世道,在欺压你啊。”

  李岁聿默然片刻,放下手中药碗,静静享受这最后片刻温情,轻声叮嘱:“桉叔,不必忧心。你照看好自己,也守好在云,等我回来。在云那柄剑,你替他多磨一磨,久置不用,刃口会钝的。”

  “好……老奴记下了。”

  石桉望着李岁聿眼底那份不容置喙的坚定,知晓再多劝阻也是无用,抬手拍了拍衣上尘灰,转身进了灶房。

  他掀开小锅,取出温在灶上的蒸饼,借着递饼的间隙,轻轻碰了碰郎君掌心厚厚的茧,强装笑意:“郎君带着路上吃。江南局势盘根错节,远比永安复杂,你千万保重自身。”

  “我明白。”

  李岁聿接过蒸饼,塞进随身行囊,系紧绳结。

  临行前,他在主屋门前驻足片刻,对着紧闭的木门,扬声缓缓道:“在云,我要出一趟远门。待天放晴,你多出门晒晒太阳,莫要总是闷在屋里。”

  言毕,他背起行囊,将新打好的横刀系在腰间,孤身推开院门,踏入漫天灰尘里。

  他前脚刚走,紧闭的木门便从内侧轻轻拉开。

  一名容貌绝美的男子坐在轮舆上,缓缓挪出来。他不过三十出头,面庞依旧年轻,却已是一头白发。

  他容貌姣好,肤色莹白透润,静坐在轮舆上,宛若一尊温玉雕琢而成的人像,仙姿玉貌,清绝出尘,与这破败低矮的茅草屋,判若云泥。

  他睫羽轻颤,目光沉沉落在院中那口装满药材的花漆木箱上。

  “他……走了?”

  尹在云久病缠身,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声音轻细若蚊蚋。石桉若不凝神细听,根本难以辨清。

  “走了,尹郎君。”石桉走上前,立在轮輿后方,轻轻推着扶手,在院中缓缓漫步,“郎君带来的药材,足够你煎服大半年了。”

  “倒是劳烦他费心了。”

  尹在云低声说完,缓缓垂落眼帘,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

  离了永安,经商州,过襄州,横渡大江,连过三州,再折道北上,终抵淮扬。

  淮扬城地处水陆通衢,八方辐辏,河道纵横,石桥横跨两岸,民居皆临河而建,堤岸杨柳依依,垂丝拂水。

  正值梅雨时节,浓重水汽漫过河堤,裹着湿软和风,漫遍整座城池。黛瓦覆烟,白墙沾雾,水石相映,木桥卧波。

  雨丝徐徐飘落,不疾不徐,一点点洗濯着这座温润水城。

  即便连日阴雨,街上依旧人影交错,油纸伞错落擦肩,商贩沿街叫卖,一口软糯婉转的淮扬方言,透着江南商埠的烟火气。

  天下闻名的商贸水城,果然名不虚传。

  石板桥下,乌篷船摇着橹,悠悠划过水面。李岁聿牵着马,头戴箬笠,檐角垂落雨丝,沿街寻找客舍落脚。

  罗城之内,东西南北街巷纵横交错,车马往来不绝,客舍邸店沿街连排,热闹繁忙。

  他行至南门大街,寻到影阁提前安排好的那间隐秘客舍。

  刚踏上门阶,便有店伙撑着油纸伞快步迎上,熟练接过马缰,牵往廊下拴好。

  “客人打哪来?里边烘烘衣裳,暖碗热茶驱驱寒!”

  “梅雨来,秋霖雨去。”

  李岁聿低声吐出暗语,那小哥神色骤然一敛,方才的市井和气尽数褪去,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恭敬谨慎。

  “客人,里边请。”

  小哥引着他踏上窄窄木梯,掀开竹帘,径直走到二楼最里侧的一间客房,将房门的木栓递到他手中,低声道:“客人稍候,小的这便去请掌柜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