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肴快走几步到跟前,问道:“郎君是怀疑,运粮的人手是从云扇斋借的?”
“贺阡是会稽贺氏旁支,熟悉江南,但他在朝中做官多年,祖宅那边没什么人了,要拿出一批人手,难。云扇斋有不少弟子,会做生意,还练过武,贺阡又和虞清风有勾连,就差写着‘云扇斋’三个大字了。”
阿肴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必细查册籍,不漏一人一事。”
“阿宗,你去州衙户曹司,借调漕运文册、卫所的河道巡防记录,还有民间脚夫行的备案名册。查漕粮亏空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查无官方路引却在河道运粮的船只、人员,贺阡走私栈运粮,必然要走姑苏河道。卫所巡防若有疏漏,要么是渎职,要么是被买通,顺藤摸瓜,看巡防的人有没有和云扇斋、贺阡的人勾结。”
闻言,阿宗赶紧垂首,回道:“奴明白。”
这两条线环环相扣,少一条都不能去天机院检举云扇斋。
江湖门派自然由江湖人去断,最后天机院给出朝廷一个交代就行。
安排妥当,林让尘才敢歇。
圣上将此事交给他,自然是有看重的意思在,满朝堂都知晓。但如此大张旗鼓钦点他去下江南,没和崔相商议,无疑是告诉朝廷上下,他林让尘是圣上的眼线。
这一遣,是圣上初次亮出爪牙。
事情他必须查出个水落石出,否则,失去信任是小,官袍保不保得住才是大。
想到这些,他又觉心累。
阿肴他们领命出门,正厢无要事要谈,木门大开。林让尘起身,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天色。
今夜无风无雨亦无月,院子也没种树,空荡荡的一片地,杂役小厮那些人跟着奔波多日,此时在外舍早已睡下,一片寂静。
如果院子有棵花树,天上挂着一轮月,再有个人在树下舞刀,该多惬意。
正想着,树下的那人因动作缘由转过身来,露出的却是李岁聿那张神色漠然的脸。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林让尘猛地一惊,竟愣了半晌,也没听到身后凑近的脚步声。
“林御史在想什么?”
白如玉没有跟着他们回厢房歇息,他与林让尘晚些时候喝过茶水,并无睡意。
他站在林让尘的身旁,循着后者的视线望去,只有一片空闲的地。
“胡思乱想罢了。”林让尘偏过脸去,生怕被这人看出一点端倪。
白如玉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温和地笑笑,随口说起另一件事。
“林御史,觉得江南如何?”
林让尘不免蹙眉,不知道白如玉的用意。但他一路看来,虽路途中遭过水贼,但总体看下来,江南的城州还是繁华居多。
城门修得气派,道上商贾通行。
五十年前的大乱,北方涂炭,独江南完璧。江南比经历过战火蹂躏的京城要好得太多。
“自是富庶。”
林让尘不置可否。
“哈哈,林御史这看的是表江南,而不是里江南。”白如玉温声含笑,他扬起手,挥向不远处的姑苏城城门,“江南风景是好,但官人莫要被乱花迷了眼才是。”
白如玉说罢,便挥挥袖往厢房走,他慢吟道。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世人只羡江南富,谁见贫家灶无烟。”
作者有话说: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南朝《殷芸小说》可能还要两三章他们才能相遇了
第21章 天灾人祸
天色一亮,阊门官驿门前已系着几匹良驹。
阶下早有刺史府典史牵马等候,见林让尘步出,连忙躬身行礼:“御史一路辛苦,使君已在府中候着,小人特来引路。”
林让尘颔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其人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端坐马背,气度卓然。
典史在前引路,侍从牵马随行。一路上引来不少人注目。
沿官道入罗城,东街地面整洁,显然是特意清扫过。酒肆光鲜,商贩衣着齐整,米铺价目牌写得四平八稳,流民乞丐一概不见,连墙角破屋都用布幔遮掩,一派“太平富庶”之象。
侍从不禁感叹:“郎君,这道路竟整洁至此。”
典史在前听得,立刻回头躬身,笑着接话:“御史有所不知,我姑苏使君勤政爱民,日日亲巡街巷,整饬坊市,故而地面整洁,百姓安乐。”
林让尘眼底掠过讥讽,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冷了几分:“我倒是头一回听闻,刺史不被案牍烦忧,反倒日日有闲暇巡街。”
听毕,典史心渐慌,忙拱手道:“御史,小人夸大其辞了。”
“吏治清明,不在街面干净,而在百姓口中。”林让尘勒马缓行,目光扫过被幡布遮挡的墙角漏洞,话锋一沉,“我在京城,听闻江南物价骤贵,布商倾家荡产。今日一见,反倒商民安乐。”
典史笑容一僵,否认得极快:“御史,那只不过是流言。”
“流言?”林让尘重复他的话,视线由街边商铺转到典史脸上,他勾起唇角,眼底却无笑意,“既是流言,那我今日便帮姑苏使君破了,免得让京中臣子听了,大肆做文章。”
典史怔住,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你引官路,往西街走,我观上一观,过会再去刺史府。”
“可……”
典史面露迟疑,这番神态被林让尘看在眼里,后者眉峰微挑,冷声道:“还是说,使君有令,西街不能给我看?”
“御史巡按,代天子察吏安民,姑苏一草一木,都要看在我眼里。你若再拦,便是阻扰巡按,该当何罪?”
典史脸色煞白,慌忙赔罪:“小人不敢!这便引路!”
……
西街近河而延,一片白墙灰瓦,桥接青石路,商民过往不绝。
“新出笼的肉包嘞!三文钱一个!去年两文,今年三文,面粉贵了,咱也没法子啊!”
“白米糙米,斗米百文!粮就这么多,先到先得,晚了可就没了!”
“……”
鲜香的肉包香气飘过长街,米铺门口排了一行长队,门外守着两个健仆,生怕有人抢米。
今日的西大街人格外热闹,东大街要迎京官,清商净道,多半商民涌往西街。
人多的地方也少不了乞儿,这些乞儿盘踞在街巷桥头,身着破衣。有力气的尚能开口乞讨,饿慌了的乞儿则半死不活地蹲坐在地。
“掌柜……赏点剩米吧……这日子,没法过了……”米铺旁刚围上几个瘦弱的乞儿,健仆尚未动棍,排队的人先骂起来了。
“去去去!自家花高价买的米,店家凭什么赏给你!”一个中年男子本就嫌队伍排得慢,见臭气熏熏的老翁凑上来,没给好脸色,啐了一口。
凑到最前的老翁似是习惯了,硬生生接下唾沫,颤颤巍巍捧起脏碗,哀声道:“行行好吧,郎君!”
“走开!”
那人愤起一脚将老翁踹倒,后者瘫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周遭众人默默挪开视线。
对面街蹲坐的一个小乞儿见状,连忙跑过来,费力扶起老翁,后者神智不清,嘴巴张了几下说不出话,佝偻着身子离去。
小乞儿望着老翁背影消失在街头,默默回到茶馆雨搭下的蹲守处。
他饿得发慌,抱着膝盖坐在墙角,不敢挡着人家做生意。
一片乌云猛地压下,大片阴影兜头罩来,小乞儿抬头,却看不清来人面貌。
只见一只素手撒下几个灿灿的铜板,他忙双掌并拢去接,一个铜板接空,滚了出去。
那铜板钻进馆外茶桌下,小乞儿收妥其余铜板,赶紧弯下身子,爬进桌底追铜板。
“走开!”
伴随着茶客的斥责,小乞儿绕过他们的腿,一心追着铜板。
铜板咕噜几声滚到道上,旋转半圈,安然停下。
“那儿有钱!”
听到其他乞儿的惊呼声,他心急地爬上道,手刚碰上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