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占据他的大脑。
林让尘强迫自己冷静，喉结滚动，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抬起头来。”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死死盯着对方低垂的脑袋，指尖因太过用力陷进掌心肉里。
李岁聿微微叹气，被逼无奈地抬起头。
看到这乞儿就是长久以来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人，林让尘竟活生生被气笑了。
“你如何认出我的？”
李岁聿真心问道，他和林让尘两三月不见，正常来说，应该记不清面容才对。
林让尘闻言轻蔑一笑，鼻音轻哼：“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李岁聿：“……”
纪晴儿一脸懵地看看自己师弟，又看看这位官人，满肚子疑问。
比仇人更和善，比友人更恶劣。
这两人什么关系？
“官人，你认识这乞儿？”
远远传来覃羽的疑问，林让尘心跳得极快，脸上却不见喜悦之色，他扬眉冷笑：“自是认识。他啊，可是……”
李岁聿冷冷地瞪了林让尘一眼，疑似在恐吓他，让他别把自己身份暴露出去。
“谁啊？”
覃羽凑上来，好奇道。
“咳咳。”林让尘佯咳几声，狡黠地冲李岁聿笑笑，扬声道，“他是我的府里门客。”
“啊？”
众人发出唏嘘声，没想到一个大官员的府中门客竟沦落到当乞儿！
李岁聿：“……”
不管怎样，至少身份没暴露。
是他疏忽了，忘记了林让尘这个漏洞。
但他也没想到，能在淮扬城的城门口遇见林让尘。
纪晴儿看林让尘一番冷嘲热讽，大概读懂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李阿四之前是这位官人的门客，但因为一些事，李阿四被赶出去了。
这个官人此番前来，一定是要狠狠羞辱自己的师弟！
她想到这儿，站直身板，张开双臂挡在李岁聿面前，愤愤不平道：“阿四以前是你的门客，可如今早已不是！他就算落魄，也轮不到你来折辱！门客也是人，乞儿也是人，人就是人，何必分个三六九等！”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后边三个侠客不免投来赞许的目光，偏偏林让尘只听到了“阿四”的称呼，他冷笑一声，眼底看不清情绪，单独拎出来。
“阿四？”
林让尘意味不明地看向李岁聿，后者完全不顾及场面，思绪飞到别处去。
林让尘：“……”
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眼见李岁聿不在京城，跑来淮扬城。乞讨是假，刺杀是真。
但他有种预感，李岁聿要做的事和他要查的事脱不了干系。
林让尘蹙眉沉思，他得想办法把人拴在身边，通通线索。万一李岁聿把案子的关键人物给杀了，他怎么查？
转而，他心里又生起一个猜测，也许之前李岁聿拒绝当他的江湖引路人，是因为有任务在身。
想到这儿，林让尘心里生出几分愉悦，他不经意提起嘴角，身子倾前，顺着纪晴儿的猜测说道：“我气度大，不计较你的过往。我现在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跟了我，我保你衣食无忧。”
没等李岁聿张口说话，纪晴儿大为吃惊，她瞠目结舌，半天讲不清一句话：“你、你、你……你在说什么！阿四不卖身！”
众人：“？”
李岁聿这下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林让尘：人家喊你阿四，我就只能喊李四吗？李岁聿：没人不让你喊啊。林让尘：别人都叫你阿四了，我才不要叫你阿四，一点也不特别。李岁聿：那你喊李四。林让尘：不要，别人叫这么亲热，我就不行？李岁聿：……你们的评论我都会看哒
第24章 金风玉露
“谁说要买他。”
林让尘嗤笑一声，翻身下马。
他故意看向李岁聿，视线在后者身上缓缓游走，捎带几分讥讽：“皮糙肉厚，也没人会买，躺我床上我还嫌硌得慌。”
说完这话，眼前的李岁聿依旧无动于衷，仿佛再刻薄的嘲讽，他也懒得动气。
纪晴儿垂在衣侧的手猛地握拳，她受不了自己师弟被如此轻贱！
她把讨来的钱袋狠狠砸回林让尘怀里，纵使面前之人是当朝官员，她也不怕，依旧梗着脖子，声音清亮却压着一股江湖气：“当官的便可以仗势欺人？我们讨饭的，也有讨饭的规矩！这钱我们不要了。阿四，我们走！”
纪晴儿正要拉李岁聿起身，林让尘刚要阻拦，一道黑影骤然从城墙垛口翻落。
“打住！”
跃下的男子身着丐帮补丁布衣，急急冲上前，一把夺过林让尘怀中的钱袋。
“讨来的钱哪有还回去的道理！”他将钱袋宝贝似地揣进衣襟，站到纪晴儿身侧解围，“官人见谅，我师妹年纪小，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今日是我丐帮弟子入内门的考核，选在此地。”
“丐帮？”
林让尘诧异脱口，他看看眼前二人，又看向一旁沉默的李岁聿。
难怪，他就知道李岁聿没安好心！
考核弟子赔着笑道：“是的，官人便当卖我们丐帮一个情面，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无妨。”
林让尘退后一步，将场面交给他们师门中人。
他微微侧身，指尖轻抵下颌，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前方，暗自思忖。
江南一案他正查在商会上，李岁聿偏偏在此时伪装身份混进丐帮，他究竟想做什么？
是借此接近商会之人，还是丐帮中人？
“师兄！他都侮辱到师弟头上了！”纪晴儿气鼓鼓瞥向林让尘，怒斥师兄的不作为。
考核弟子仍淡笑，目光越过纪师妹，落在身后沉稳的李岁聿身上，耍了句小聪明：“李师弟又没生气。师弟十余日便学会打狗棍法，若是真动了怒，早将这位官人打得屁滚尿流了！”
李岁聿默默挪步，避开考核弟子的视线。
“也是！哎，我就是气不过！这世道，人命竟轻贱如草！”纪晴儿的火气渐渐消散，想起今日头等大事，搓了搓手道，“今日考核，师弟算过了吗？”
“算过！虽险些没能凑够钱。”考核弟子翘了翘唇角，望着热心肠的小师妹，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能忍常人难忍之辱，镇定自若，已是难得。”
“哇！阿四，你听到没有，你要进内门了！”纪晴儿喜气洋洋跳到李岁聿身侧，真心为他欢喜。
“嗯，我听到了。”李岁聿被她的笑意感染，眉梢不自觉染上浅淡暖意，语气柔和许多，又补了一句，“多谢师姐。”
这副模样，把不远处的林让尘看得一怔。
原来李岁聿也有温和的一面，只是不对他展露。
林让尘猛地侧过身，硬生生移开视线。
他才不稀罕。
“今日帮主回来了，正好领你去拜见。”考核弟子对李岁聿道。
李岁聿情绪难辨地应了一声。
考核弟子正要带师妹师弟离开，一转身却见林让尘仍立在几步开外，目光在他与李师弟之间来回一转，开口问道：“你们还有话要说？”
看这样子，分明是有话要谈。
李岁聿唯恐身份暴露，巴不得尽快将人打发走。他快步走到林让尘身边，投去一道疑问的目光。
一靠近，林让尘嫌恶地蹙了蹙眉，望着扮乞儿脏兮兮的李岁聿，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道：“你若不想身份被人拆穿，今夜来淮亭客栈见我。”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洗干净再来。”
李岁聿：“……”
丢下这句话，林让尘翻身上马，步履轻快地走向远处等候的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