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正殿内,弟子们正自发清点近日救助乞儿的钱粮耗费,院中一片忙碌。
无人留意,屋檐上正躺着丐帮帮主。
帮主是个年轻男子,衣饰比寻常丐帮弟子稍显繁复,周身缀满各色破布,是帮中弟子走街串巷讨来的百家衣,颈间悬着一圈五彩绳。
他肤色较常人偏白,面色却无光泽,三白眼,唇色泛紫。
“帮主,你回来啦!”
唯独纪晴儿似有千里眼,一眼便望见了他。
听到喊声,帮主把玩颈间彩绳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向走进院子的几人,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在那个沉默寡言的新面孔上。
“帮主,这位师弟名叫李阿四,是刚入内门的弟子。”
考核弟子走近屋檐下,恭敬引荐。
帮主懒懒坐起身,饶有兴味地重复了一遍名字:“李阿四……”
李岁聿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位帮主,平日淡漠的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帮主起身跃下,身形晃了晃才站稳。他凑近李岁聿,笑着问道:“你为何要进丐帮内门?”
殿中弟子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惊异地看向这位素来不理门中事务的帮主。
“我想学伏龙掌。”
李岁聿早有准备。
“你的打狗棍法,看来学得不错。”帮主笑盈盈夸赞,抬手重重按在李岁聿肩头,沉声道,“来外头比比。”
李岁聿微怔,他一路并未露出半分破绽,外门打狗棍法本就不算艰深,过关者不在少数,真正难的是第二关一日讨满三百文。
难道只是一时兴起?
帮主已悠然跨出门槛,院中弟子纷纷投来“自求多福”的目光。
李岁聿缓步跟上,心中暗自权衡,在室外动手,刺杀丐帮帮主的胜算有多大。
影六便是死于打狗棍下,可见这门功夫绝不简单。
况且即便有机会得手,此地乃是丐帮重地,有长老坐镇,众弟子目光环绕,他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还是等淮扬清宴再动手。
帮主行至一片空地,孤身立定,朝李岁聿扬声道:“不必紧张,我只是试试,看你是否够格做内门弟子!”
弟子们围在外圈看热闹,纪晴儿快步拨开他们,走在最前面。
她递来一根打狗棍,立在李岁聿身侧,忧心忡忡:“阿四,你小心些,不知帮主今日是怎么了。师姐也帮不上你,帮主看似吊儿郎当,性子却极犟,做出的决定,便是师叔前来也劝不住。”
李岁聿掂了掂手中长棍,温声宽慰:“没事,你先退开吧。”
语气里自有底气,纪晴儿只得选择相信,闪身退到一旁。
“请帮主赐教!”
李岁聿躬身行礼,握紧棍身,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这些日子熟记的打狗棍法口诀。
“少来这些文绉绉的规矩。”帮主手腕一翻,短棍在指尖旋出利落花活,懒音里藏着几分锐劲,“点到即止,输了不罚,赢了……也没赏。来吧!”
话音落,人已欺近!
帮主棍头轻挑,看似随意一戳,实则是棒打恶犬的起势。他棍式散漫,力道虚浮,摆明了在放水试探。
李岁聿不闪不避,腰身轻侧,手中木棍随臂而动,使出拦路截犬,稳稳封住对方攻势。
“收劲了?”帮主斜眉一挑,笑意不减,脚步骤然错开,棍势陡然加快,棍尖以极刁钻角度袭向他脚踝,浪荡开口,“这招叫拨草寻蛇!”
打脚踝?!
打狗棍法,果然流氓。
李岁聿堪堪避过,身形如燕掠开,反手使出恶犬回头,打得帮主猝不及防。但他力道收得太轻,被对方横棍轻松挡下。
“招式记得纯熟,力道太软!”帮主轻笑一声,挥棍急旋,棍影如骤雨般朝李岁聿压去,逼得他连连后退。
在旁人眼中,李岁聿左支右绌,虽格挡的时候会有反击,棍势却始终软绵。
这场比试,还是帮主占尽上风。
可他们的帮主,却是越打脸色越沉,不知何时收去周身懒态,一招猛犬扑山,当头压落,气势极猛。
李岁聿横棍硬架,撞开一声轻响。他故意腕力一松,肩头微沉,脚步向后踉跄半步,显出几分吃力。
帮主趁势进招,甩尾断腰,横抽他腰侧,快而不狠。
李岁聿侧身避让,故意步法停滞。他回棍变慢,棍尾擦着肋下掠过,衣袂被风掀起,十分惊险!
“还差些火候!”
帮主短棍斜挑,使出断犬穷追,棍尖直指他持棍的手腕。
众人大惊,这一刻李岁聿只需旋身卸力,反棍锁腕,便可一招逆转局面。
但李岁聿只是仓促回棍格挡。
“唉……”
众人唏嘘,李岁聿的角度太偏,棍身滑出,空门顿露。
帮主短棍顺势一挑,精准点在他肘弯麻筋附近。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手臂微麻,木棍“嗒”地应声落地。
李岁聿顺势后退一步,气息微促,神色落寞道:“弟子技艺不精,输了。”
帮主拄棍而立,脚尖轻勾,将地上木棍收回手中。
他眼底笑意尽消,面上却依旧漫不经心,开口夸赞:“招式记得很熟,胜过多数外门弟子,只是火候欠缺,回去多练,日后未必不能胜我。”
旁观的弟子们皆是怔愣,能得帮主一句夸赞,已是极高的认可。
“谢帮主赐教。”
李岁聿拱手行礼。
待帮主转身离去,纪晴儿脸上掩不住兴奋,飞奔而来,喜色道:“阿四,你太厉害了!竟能在帮主手下过这么多招!”
李岁聿无半分快意,他不确定方才比试中的伪装,是否足够取信帮主。
而且方才交手,那位丐帮帮主看起来散漫,棍底却藏着劲。他变招极快、收放自如,不过是借着嬉闹试探他的底细。
“下个月的淮扬清宴,门派定会派你前去!你这般厉害,商会那些雇佣的武者,定然不是你的对手!”纪晴儿已经开始畅想宴会之上,丐帮大出风头,将商会武者打得溃不成军。
一路畅想,不知不觉竟跟着走到了男澡堂前。
“师姐,止步。”
冷不丁一句,将纪晴儿从幻想中拉回,她茫然抬眼,才发现面前是丐帮弟子的男澡堂。
她慌忙后退几步,装作若无其事道:“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万师兄的小狗不知饿不饿,我去给他喂些吃食……”
看着纪晴儿跑远的身影,李岁聿悄声绕开澡堂,径直往淮扬城内而去。
……
淮亭客栈依河而建,红桥跨碧水,老柳垂条轻拂水面,深褐色临水吊楼,檐角红灯笼点缀在青绿河景间。
吊楼栏杆旁辟出一方小园,植柳栽花,柳影入亭,景致清幽。
石桌上摊着几卷文书,糕点盛在簇花瓷盘内,边角置一具博山炉,正燃着藿香清烟。
月色正好,弱柳扶风。
亭中石凳上,坐着一位身着月白圆领袍的公子,衣上银丝绣暗纹,发尾以蓝绳低束,身姿玉树,气度清贵。
短烛燃尽又换,月色漫洒亭间。
檐角红灯笼轻轻吱呀晃动,林让尘循声抬眸,只见一道身影掠过圆月,身姿潇洒,脚尖稳稳落地。
他心头等待的烦躁一扫而空,眸色比月光更亮,满怀期待望着来人。
来人一身朱砂红与石青拼色圆领袍,细碎暗纹在月色下泛着柔光,窄袖利落,腰间黑革带束出挺拔身形,衬得整个人愈发俊朗夺目。
这本是永安城中随处可见的寻常衣料,可穿在李岁聿身上,却别有一番风骨。
“说吧,何事。”
李岁聿一开口,便打破了亭中花好月圆的氛围,林让尘微微回神,目光依旧未从他身上移开,只示意他先入座。
“要吃些吗?”
林让尘将盛糕点的小碟朝对面推了推,李岁聿只淡淡扫了一眼,轻嗤道:“孩童才爱吃的玩意儿。”
“是你没口福,这是我特意去玉露堂买的,每日限量供应!”林让尘不满地将碟子收回,自己拿起一块,故作炫耀地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