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猜测,李岁聿垂眼, 指尖轻轻抵在下巴, 语调缓慢:“我看不像,老帮主若偏心, 江湖上早就传开了, 况且, 他只收了这两位亲传弟子,自然是疼爱得紧。等等, 你说, 方沅是装病?”
李岁聿的话太过零碎简短,饶是林让尘都得顿一下才反应过来,当即点头:“他晕得太过凑巧。”
“是装病,也是真有病。”李岁聿回忆初见方沅的模样,那人看着便孱弱, 脸白得异于常人。
整日穿街走巷的人,肤色怎会是这般毫无风霜的白?
像林让尘这般养在深宅、锦衣玉食的郎君,肤色白皙才合常理。
林让尘察觉到李岁聿直白又坦荡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心口忽然被轻轻一挠, 莫名燥了起来,不自然地问道:“你看什么?”
“你很白。”
林让尘:“……”
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他在心底将这句直白的话反复碾磨几遍,也摸不清李岁聿是无心之言,还是别有深意。
再抬眸,李岁聿早已收回目光,半点没察觉他的心乱如麻,正色道:“方沅身上定然藏着顽疾。”
林让尘勉强收摄心神,将纷乱情绪压下,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影六刺杀失手后,方易本要与他说要事,方沅一咳嗽,方易便立刻不再追问。若方沅有病,一切便都说得通了。武功不如师弟,不是懒散,而是久病之下的自暴自弃。我与他交手时,他招式章法极为熟练,分明是认真下过苦功。”
“他面相也不太好。”
林让尘眉头一挑,只觉新奇,尾音轻轻翘起:“你还会看面相呢?”
李岁聿:“……”
“你看看我。”
说罢,林让尘微微倾身凑近,眼底带着几分期待,静静等着李岁聿打量。
李岁聿下意识垂下眼帘,对他这般亲近举动很是不解。
两人距离近得有些逾矩,他深深皱起眉,随口胡诌道:“富贵之相。”
“这么准?”林让尘语调上扬,眼底藏着浅浅笑意,话锋一转,“我差点就信了。”
李岁聿不动声色拉开半步距离,眸中蒙上一层淡淡尘雾,神色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伤感,薄唇轻启。
“我看得出将死之人的面相。”
林让尘:“?”
“李四,你又咒我?!”
林让尘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语气陡然拔高,显然气得不轻。
李岁聿愣了愣,回想方才所言。
竟闹了个大乌龙。
“我看不出你的面相,方才是乱说的。方沅有将死之相,绝非虚言。”李岁聿难得费力解释,提起方沅,又沉声道,“他那异于常人的白,唇色泛紫,还有颈间系着的彩绳,都不是长寿之人该有的。”
听罢,林让尘脸色瞬间一黑。
原来刚才盯着自己说白,是在对比方沅。
“一个命不久矣、武功不济、行事又跳脱的人被推上帮主之位,实在蹊跷。”
林让尘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情绪,闷闷答道:“他必是在死前有件事要完成,而且此事有老帮主默许。唯有坐上帮主之位,才能去做。”
至于究竟何事,两人一时都无头绪。
“嗯。”李岁聿正了正神色,抱臂而立,望向漏风斑驳的屋顶,语气骤冷:“上面的人,听够了吗?”
林让尘猛地一怔。
下一刻,屋檐飞下四五个黑衣刺客,一身湿冷雾气,团团围住两人,反手甩出九节鞭。
“护好你自己。”
李岁聿语气沉稳,长臂一伸将人拦在身后,另一手飞快抽出腰间短刀,寒刃映着微光,戒备地盯着来人。
九条铁鞭如毒蛇吐信,从四面八方缠杀而来。李岁聿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飘开。他欺至最前那名刺客身前,短刀干脆利落一掠。
那人张了张嘴,半句未出,便直直倒下。
好快!
余下刺客都是大惊。
在这狭小破庙之中,他握短刀竟能同时避开数鞭,还能腾出手一击毙命!
“往外跑!”
李岁聿低喝一声,刀脊横挑,精准勾住袭来鞭梢,猛地向侧方一甩。
那刺客被巨力带得踉跄前扑。
缺口一破,李岁聿随手往庙中掷出几颗圆球。
白烟瞬间笼罩整座破庙,林让尘趁机冲出庙外,连油衣都来不及取。
他解下马绳,翻身上马,策马直奔山林。
院墙上埋伏已久的刺客见浓烟滚出,立刻冒雨追出。
李岁聿提气掠上屋顶,烟雾渐散,几名刺客正警惕张望。他摸出腰间铁莲花,掌心一按机关。
铁瓣轰然弹炸,如一场夺命落花旋扫狭小庙堂,几名刺客惨叫倒地,血肉模糊。
远处忽然传来杂乱马蹄声,急乱无章,混着呼喝与风雨呼啸。
不好!他们追着林让尘去了!
李岁聿足尖在瓦面轻点,身形如雨夜飞燕,疾掠而出。
他循着马蹄声抄近路钻林,雨幕之中只闻衣袂破风之声,不见半个人影。
刺客们策马狂追,林间小路崎岖,雨水又湿滑,极考验御马术。几人技艺不精,接连滑倒在地。
林让尘一手死攥缰绳,一手抹开满脸雨水,艰难回头。雨丝如针,扎得他睁不开眼,只看见几道黑影在树影里越追越近,马蹄声步步紧逼。
他呼吸急促,指尖冰凉,只能咬牙狠夹马腹,往林子更深处逃去。
距离瞬间拉近,领头刺客厉声大喝:“放箭!”
随行刺客摘弓搭箭,弦声紧绷,雨点般箭矢直扑林让尘后背。
林让尘伏低在马背上,身后破空声刺耳,几支箭擦着衣袍钉入土中。
就在下一支箭即将洞穿他后心的刹那,一道黑影自头顶树影骤然俯冲而下。
李岁聿掠过湿冷枝叶,身形飞快扑落。手腕一翻,三枚透骨钉破空而出,精准撞飞那致命一箭。
“绕弯道!”
他低喝一声,声音隐在风雨中。
林让尘心领神会,猛地勒缰,旋即拐进一条狭窄岔道。
此处树木密集,正好冲散追兵阵型,给李岁聿逐个击破的机会。
李岁聿借树干轻蹬,斜掠至小道半空,直面奔来马匹。
刺客们齐齐一震,哪有人以身拦马!
刹那间,他滞空掷出透骨钉,右手一抬,钩索直射对面高树。
几人应声落马,李岁聿借钩索荡上树干,足尖一点即走,动作行云流水,踏枝追去。
领头刺客见手下接连毙命,目眦欲裂。他勒住马,取下弓,拼尽全力,朝林让尘后背射出一箭。
箭势沉猛,直取后心。
李岁聿在树顶看得真切,急掷透骨钉拦截。不料箭势太烈,只被撞偏少许,仍狠狠射入马前腿肩胛。
快马猛地痛嘶,前腿软倒,随即立起,疯一般冲向小坡。
“!”
李岁聿眉峰皱紧,一钉解决领头刺客,立刻飞身追去。
林让尘死死攥缰,根本控不住疯马,身体被颠得几乎飞起,眼看便要撞向坡前老槐树。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自半空悍然扑来。
李岁聿足尖在马颈狠狠一踏,借势探臂一捞,精准扣住林让尘腰侧,猛地将人从马背上拽落。
他将林让尘狠狠按进怀里,手臂牢牢护住对方的头。
两人抱作一团,顺着碎石陡坡轰然滚下。
碎石飞溅,李岁聿依旧将人护在身下,肩背接连撞在树根与乱石上,他闷哼一声,手臂却半点没松劲。
“轰隆——”
惊雷炸顶,天地一颤,雨雾被震得四散。
滚至坡底的两人同时眼前发黑,意识在雷鸣中彻底模糊。
……
再次睁眼,天已微亮,雨停了。
林让尘艰难掀开眼帘,恍惚看见几步外大树下靠着一人,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他定睛一看,那身形衣着,分明是自己!
完了!
一道晴天霹雳劈在心头,他半天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