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让尘自问自答,笃定道:“圣上肯定会打。”
圣上已经在朝中众人面前露出锋芒,派他风风火火下江南,势必要削藩收权。
刀已出鞘,不得不斩。
圣上斩的第一刀也必须是西川,刘僻狼子野心,众人皆知。
但朝中缺钱,所以让他查这条线,先宰江南商会这条富鱼,不动镇海节度使这条巨鳄。
拿这笔钱去削西川。
……
江上行了五日,一路风平浪静,也没遇上水贼骚扰。待行至汴州,秋天黄河三门峡不好走,渭河此时是逆水,便在汴州换驿马改走陆路,与俞大娘子在此分别。
白如玉要去嵩山,宋枕是明年二月的春试,又是书生,不急着赶路。
碍于覃羽是江湖人,得让他先行回西京靖安府复命。
林让尘一行人便和他们都分道扬镳。
剩下的人都是官吏亲信,不涉江湖,林让尘便悄悄换上了侍卫打扮。
过郑川州、洛京、渭水关、华阴州四地,十日到达永安。
先不进宫城,林让尘和他一并去往都亭驿住下,要交割官物。
到达都亭驿时,天已近黄昏,林让尘便打算明日一早再赴御史台。
厢房里,李岁聿闲散地倚着墙,看林让尘在书案前忙碌不停。巡按文卷堆在左,江南钱簿列在右,衣襟里还塞着一本密记册。
他既要整理文卷,又要筛选弹劾底稿,李岁聿在旁看着眼花缭乱,他不禁暗自感叹。
当官的,可真累啊。
另一间厢房,随行官员、吏员也没闲着,核定、清点、装捆……忙得脚不沾地。
林让尘这边不能被人发现,只能靠阿宗在两边跑。
“你别闲着,去把我写的稿都背下来。”林让尘头都没抬,在案上分类文书,不厌其烦地解释道,“等会要去御史台,呈交巡按文卷、弹劾状、地方舆情,再拜见御史大夫,交还御史印,移交卷宗去台察两院。”
“若圣上未闭关,则要入宫觐见,接受圣问。”说着一半,林让尘朝正北拱手,又继续道,“进宫的规矩你必须记得一清二楚,不能出差错。最后,三日内回户部本司供职。”
李岁聿:“……”
他突然也有消极怠工的想法了。
“这些日子就要你公为供职上朝了,官人。”林让尘看他一脸阴沉,幸灾乐祸地笑笑,转头吩咐阿宗,“阿宗,你把宫里的规矩全都给他讲一遍,让阿肴去送文书。”
阿宗点点头,让李岁聿跟着他去书房。
“哦,差点忘了!小妹的生辰过了,我备的贺礼还得要你送去。算算日子,下浣日她休沐,正好回府,你那时帮我把贺礼送过去吧。”林让尘突然想起来,连忙叫住他俩。
如果不提,李岁聿快要忘了那日马车上,林侍郎对他说的生辰。
阿宗适时地帮忙解释:“小娘子是尚宫局司记司的掌记,在宫里供职。十日一休,月末正好是下浣日。”
这个李岁聿也知道。
林让尘的小妹林辞盈,是六尚局的女官。
他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晚些时候,天色暗下来,驿站的两间厢房还亮着灯火,文书还未收拾完。
厢房外传来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阿肴守在门外,和来者交谈。
听声音,是驿丞。
“郎君,驿丞在外求见,说是有事要报。”
林让尘只好站起身,让位置给李岁聿坐,他守在一旁。
李岁聿看见林让尘打的手势,坐直身子,回应道:“进来吧。”
门被阿肴拉开,驿丞绞着手,迈着小碎步走进。
他先是行礼,目光再转到厢房的烛火上,他犹豫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御史,你看……这天色已晚,不如先歇息吧?明日再整。”
李岁聿难以定夺,余光瞥见林让尘偷偷摇晃食指,连忙正色道:“不行,明日就要去御史台了。”
“这……”驿丞面露难色,他苦叹一声,再也憋不住心事,飞快说道,“实不相瞒,最近不太平,晚上还是早些灭烛好。”
不太平?
李岁聿这次不用看林让尘的指示,率先问道:“什么不太平的事?”
“哎、哎呀!”驿丞拍拍大腿,咬咬牙,下定决心说道,“据说,京畿闹鬼了!”
作者有话说:
元宵安康下一卷喽京畿是指京城及京兆府周边的地方哦
第35章 蛊痛心动
“闹鬼?”
林让尘疑惑地和李岁聿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般怪力乱神的说辞,从驿丞口中说出,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驿丞本是掌管驿传的小吏, 平日见惯往来官差,行事向来谨慎。现在这么惶急,足见此事在驿馆内外已传得沸沸扬扬。
他谨慎地环顾周遭, 见窗户紧闭才肯放心, 惶然道:“下官不敢隐瞒!前些日子夜半, 巡夜的金吾卫,在城西水门一带亲眼撞见了邪祟!”
“那东西裹着一身开天年间的窄袖旧胡服, 衣料早已朽得灰白破烂, 步履僵滞怪异,不似生人行走, 周身还散着一股腐土霉臭, 骇人至极!”
两人皆是愣住, 窄袖胡服是乱前制样,今时早已不兴。但也不能断定是鬼, 现今还有少数胡人、武人和底层人士在穿。
驿丞知道光说这些, 自然不能够让人信服。
他又补充道:“那个金吾卫本想上前问话,没等走近,就闻到了一股陈土霉烂的味道!这哪是人穿的啊。”
果然,两人神情变得凝重。
驿丞就差把“尸衣”两个字讲出来,正常人是不会找这种衣服的, 连再穷的人也忌讳尸衣,谁穿谁晦气。
坟里的衣服有尸毒,穿上容易烂皮发热。
谁会在宵禁时候穿尸衣在城里乱晃?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驿丞悄声道:“下官还听他们说,那是开天战乱年间的鬼魂。”
五十年前, 开天年间席卷中土的那场战乱是大辛人的噩梦,至今忘不掉。叛军攻破潼谷关,眼看要攻进永安京城,开元帝瞒着百官百姓,携亲眷近臣,弃城而逃,永安城不战而陨。
满城死尸,怨气积年不散。
这些年京城常有闹鬼传闻,金吾卫第一眼见到就觉得是鬼魂作祟也不奇怪。
林让尘紧紧蹙眉,倘若放在先前,他一点也不会信,但现在,他都和李岁聿灵魂互换了。
经历过这种离奇怪诞的事,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只有这一桩?”林让尘诧异地问出声,心中暗忖,驿丞既说京畿闹鬼,想来绝不止一处出现异状。
“不止、不止!”驿丞忙不迭否认,他张开手指,一个一个举着例子,“西南郊的守堤夫役、赶早市的菜农、樵夫……都说看见了!”
见驿丞已然信了,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林让尘无奈捂脸,佯咳两声。
他实在不想再听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只盼着能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李岁聿了然,打断驿丞的话。
“明白了,我会早些熄灭灯火的。”
驿丞松口气,拱手退下。
人影随着关闭的厢门消失,林让尘低头看向坐着的李岁聿,问道:“你信吗?”
李岁聿缓缓摇头,说道:“不信。”
凡是他没亲眼见过的,都不信。
“我倒是有点好奇。”林让尘微微翘起嘴角,弯腰收拾案上的文书。
……
延英殿殿内,皇帝翻看案上的几沓奏折,这些都是下江南一路上的见闻,还有御史台新递呈的奏折。
“一路奏报,朕俱已阅过。”皇帝合上手中奏折,他眼里不乏称赞,“此次下江南,卿诸事处置得当,甚合朕意。”
李岁聿想起那张稿纸,上面列了林让尘所用的万能回复,只要顺机应变,就不会出错。
圣上只要下命令,就说“臣遵旨”;圣上要臣子办事,或教训臣子,就说“臣谨记”;圣上要臣子去做力不能及的事,就说“臣不敢”“臣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