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圣上夸臣子,就要说……
“谢陛下。”
皇帝放下奏折,突然问道:“一路所见诸事,尚有何事不便写入奏折?”
“身为御史,本职就是留意细微小事,臣半点不敢松懈怠慢。”
皇帝满意地颔首,眼睛微眯,说起另外的事:“卿在江南,可曾听闻过西川的动静?”
李岁聿愣住,这个问题林让尘没有给过应对之策。
不过林让尘有说,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装傻充愣揭过去。
少说少错。
“臣不知。”
皇帝:“……”
“卿远在江南,不知也正常。”皇帝宽容大量地摆摆手,眉峰微蹙,说起忧心事,“西川刘僻拒不奉诏,自授留后,上表求节钺,朝廷已是左右为难,朕甚烦心。”
李岁聿不知道怎么答,也就没有回答。
皇帝见他半天没出言献策,殿内静默,只好又说道:“不是朕不肯给,如果藩镇都能自授留后,朝廷纲纪何在!今日准了刘僻,明日四方皆效尤,朕这个皇帝,还能号令天下吗?”
留后必须朝廷任命,刘僻反倒自授,可见野心勃勃。
稍顿,他看向底下的“林让尘”,又问:“卿可有什么好主意?”
李岁聿低头,仍说:“臣不知。”
皇帝没有动怒,只是长叹一声,林让尘才入官途不久,还是太年轻。
“朕已与宰臣廷议再三,拟遣袁咨去镇西川。”
袁咨?
他有点印象,为人宽厚。
圣上是想以柔克刚,安抚刘僻,以免兵戎相见。
动兵打战太费钱,天机院清商会的钱财还没算清楚。钱一日不到国库,朝廷自然是一日不愿打战。
李岁聿思虑完,稍稍回神,圣上的话要回答才行。不过该怎么回答,那张万能回复纸上还是有写明。
“陛下英明。”
皇帝愣住,他总觉得今日的“林让尘”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礼数上也挑不出错,话语间也有问有答。
但这股过分的稳妥,反倒让他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
他沉默片刻,另起一事,语气也沉了几分:“卿远使江南,舟车劳顿,本当休沐……”
听到前半句,李岁聿心就凉了一半。
“只是近来京中宵禁之后,屡有讹言传播,人心不安,甚至说有鬼魅夜行。京兆府与金吾卫查了多日,终无实据,朕心忧啊。”
李岁聿表面上垂首听命,心里快烦死了。
林让尘这官当得太累人了,才回京城,这三日又辗转在御史台、吏部户部,通进司一进呈给圣上,就被召对。
压根就没歇。
要是林让尘做,他一句怨言也无。但现在是自己帮林让尘去做,他是万分的不愿意。
他一个刺客对朝廷行事一窍不通,要靠林让尘装成侍卫在旁边提点才能行事。
“卿一路辛苦,先安心休沐三日。三日后,再以检校御史的身份,赴任京兆府,共同查办此事。”
“臣遵旨。”
幸好圣上还给他放了三日短假。
但还是少。按理说,官员十日一休,算上江南巡查、授衣假,应该加起来有二十五日假,反倒克扣了二十三日的假。
但愿林府的家卫能在这三日内回信,找到其他的互换之法。他得早日和林让尘换回身体,之后去影阁看看小年,还有城南的桉叔在云,不知药材还够不够。
……
“袁公?”
闻言,林让尘手中云扇斋所制的玉扇也不摇了,突然直起腰,皱眉看向刚回府的李岁聿。
玉扇的扇骨是上好的和田玉,却被他攥得发烫。
李岁聿坐在石凳歇息,见林让尘反应很大,投去疑惑的眼神。
“怎么。”
“袁公怕是不敢去蜀地。”林让尘又靠回椅背,缓缓地摇起扇子,他混官场前就打听过不少官员,对朝廷的官员为人处事知道一些,“袁公太过软弱,先前任华州刺史时,为政太宽,抓贼就放,犯法不罚。”
仁厚过度。
“不过,袁公是个好人选。”林让尘眉眼一弯,翘起嘴角。
他说话每次都留钩子,连李岁聿一个江湖刺客都忍不住想问:“为何?”
“你想啊,袁公在华州软弱的名声连我这个才入官途几年的新人都知晓,圣上怎会不知?”林让尘眼里闪过狡黠,笑道,“圣上明知他软弱,身边也有高、封将军此等猛将,还要派他去,是要试他。”
李岁聿一点就通。
圣上是想试探袁公,不去是不忠,去了便是考验。看袁公到底能不能强硬起来,且把一个软弱的人放在险要的西川,摆明了就是要立威。
西川太险,保不齐会掉脑袋。一个温和宰相都被派去,可想而知圣上平叛削藩的心不容置疑。
若袁公不敢入蜀地,圣上也可弃子,贬掉就行。
反正天机院钱一来,圣上就有动兵的钱粮,西川刘僻能听话最好,不听话就打。
李岁聿忽然觉得林让尘很会做官,对政事尤为敏感通透,很多意思要兜几个圈的,林让尘一下就看明白了。
林让尘不愧能年纪轻轻就被任五品官,受圣上器重。
不过,他对当今圣上也有所改观。
圣上既然对朝政不昏庸,为何前十年一事不做,又为何不管朔方节度使!
他强闭了闭眼,心上泛起酸意,捏紧的拳头最终松开了。
猛地,林让尘摇扇子的手一抖,玉扇掉在怀中。他拧起眉头,死死握紧胸口的衣料,额上沁出细汗。
他神情痛苦,低声唤道:“李四……”
李岁聿想起日子快近十五,蛊痛发作。他飞快进屋拿药瓶,他倒出最后一颗药,弯着腰,低声道:“张嘴。”
也许是心脏太痛,林让尘的听觉被痛苦覆盖,仍低头抓着胸口。
这样下去不行。
李岁聿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仰头张开嘴,另一只手飞快把药送入他口中。
林让尘觉得苦,本能地要吐出来。忽然,温热的掌心挡住他的嘴。
蛊毒折磨得他心神恍惚,看眼前的人有重影,身影闪动几下,自己的样貌褪去,浮现出最原本的样貌。
那张不苟言笑的俊脸却出现了平日里不曾见到的担忧,淡灰的眼眸里装着“自己”的身影。
林让尘在一片痛楚中,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拽了几下。
不等他回神,李岁聿随手捞过桌上的茶水,捏紧下巴给他送进口中,带着那颗解蛊毒的药入喉。
做完一切,李岁聿没作停留,马上收回手。
“咳咳咳……”林让尘被李岁聿的强势喂水给呛住了,咳了半天才缓过气。
胸口渐渐不痛,但嘴唇上的余温也消散了。
林让尘怔怔地盯着李岁聿的方向出神,连庭院的一片枯叶掉在自己头上也没反应。
“你该回影阁了。”
李岁聿心里盘算着时间,等他不再痛了再开口。
林让尘还是在发呆。
“林让尘。”李岁聿的语气加重,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后者猛地一惊,堪堪回神。
林让尘心跳加快,不自觉地躲开视线,磕磕绊绊地问:“什、什么?”
枯叶因他大幅度的动作而从头上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
“我说,没药了。”
“什么药?”
“……”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抚下心生的怒火,重复道:“你该回影阁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候是多相制哦,但多相制不代表大家权力一样大,崔相是首相,中书门下也都归他管控,所以权倾朝野。原谅林郎君吧,那小子情窦初开呢。(不过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喜欢上了)hh,他们下一卷应该要发展出不恰当不健康的关系了
第36章 新添烦恼
影阁北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