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阁是长老阁, 在影阁四阁中占地最广,呈筒楼状。
乌木为梁,青石铺地。廊顶垂着暗纹帷幔, 风过时簌簌作响。
林让尘走在长廊上,抬头望过数不清的细木二柱门,檐上与门边有不少鸟儿歇脚, 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李岁聿同他说过, 影阁的鸟类分工森严, 各有用处。密羽鸽专司传信,雨燕巡空警戒, 乌鸫在外放哨, 游隼则护阁镇杀。
这四种鸟皆隶属长老阁,既是四位长老的耳目, 也代表四位长老的身份。
上回乌鸫寻到林让尘的府邸, 留下羽毛, 就带着警告的意思。
影阁规矩里,四种鸟羽对应着不同层级的警告。若是游隼的羽毛落下, 便是影阁的追杀令, 意味着要彻底清理叛逃者。
但长老阁的鸟不轻易出动,影阁另有一套完整的监视纲纪,归首席管。麻雀盯梢底层刺客,乌鸦监视中阶精锐,灵枭则负责顶级刺客。
李岁聿便受一只灵枭暗中监视, 只是灵枭会刻意与顶级刺客保持距离,免得惹恼了这些性情乖戾的高手。
毕竟,如果一些顶级刺客真的不愿被监视,也没人能强行拦阻。
真到影阁有要务时, 灵枭也只会回阁通报大致方位,召影阁刺客回来。首席事务繁重,本就没太多精力去管束刺客们的日常去处。
待他穿过长廊,踏进长老阁后,廊角落下一道灰影,它灰蓝的背羽在昏光下泛着冷铁光泽,吓得歇脚的鸟儿纷纷避让。
外面能透进长老阁的光线很少,林让尘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本来是替李岁聿去西阁结单的,独眼龙突然叫住他,说有长老找。
李岁聿没和他说过长老阁的规矩,他只能怀着忐忑走进去。
进门的半弧上设有四个圆台,相对的方向有一座高座,便是首席的位置。
林让尘四顾打量,没见到首席,只看见一个圆台亮着一盏灯火。
灯火透过圆台底座的小块雕刻琉璃,映在石板地上显出一个鸟影印章。印章上是一只鸟,墨羽黄喙,是乌鸫模样。
突然一阵阴风刮来,圆台后的木门被吹开,数不清的乌鸫飞掠而出。
一个身披黑袍的长老从容走出,立在圆台中央,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影四。”
声音苍迈,听着年岁已高。
“影六的事,你办得不错。影六敢利用丐帮人脉去寻蛊真人,妄图逃离影阁。呵,做梦。”乌鸫长老语气分辨不出喜恶,微微掀开眼皮,沉声道。
蛊真人?
林让尘心里犯疑,难道说影阁的子母蛊有解?
乌鸫长老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接着说道:“六席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前两日,老夫和首席、其他长老们商量过,要举办一场影阁大比,从排行榜前百中决出第六。”
林让尘猛地发慌,不会又要让他挨打吧!
“影阁前十现在只有你在阁中,此事便由你来主持。”
乌鸫长老说完,林让尘才稍稍放下心。主持而已,应该不用打斗。
“选出来的人,你再去试试底细。若他能在你手里过上三招,便可就任第六席。”
林让尘:“……”
别说三招,对方一巴掌怕是能把他内脏打碎。
上次和小年动手,上上次被迫与商会武者交手,这次竟是直接升了一个档次,要和前百刺客里决出的高手过招!
江湖人是不是都有什么毛病,非要动手动脚的!
他可以拒绝吗?
一想到母蛊还在这些长老手上,他就只能把这股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
“李四!”
刚出长老阁,林让尘就遇上了最让他头疼的人。
一道瘦小的身影飞快朝他奔来,林让尘扶住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年围着他转了一圈,没看到新的伤痕,才缓缓松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尹叔、桉阿翁他们玩!”
尹叔、桉阿翁?
林让尘顿住,脸上不免露出疑惑。
难道是李岁聿的那个故人?
见“李四”这副神情,小年气愤地叉腰,提醒道:“你去江南前说的,要看新的药对尹叔效果如何,你就带我一道去看看嘛。”
林让尘心思一动,他也很想看看李岁聿的故人长什么样。
“李四,远的地方你不带我去也就算了,尹叔他们家连京城都没出。”
小年这一句,让林让尘彻底下定决心,他眯起眼,权衡片刻。
就算他真去了,李岁聿也拿他没办法。
“走。”
小年好久没出影阁,听到“李四”答应,眼睛瞬间亮起来。他伸手扯着“李四”的手臂,兴高采烈地拖着人往山门走。
一路走到城南长兴坊,小年走在前面,肩膀随着脚步轻轻晃着,步伐轻快,还哼着小曲。
城南的丰安、安业坊靠近城墙,地价最低,住了许多无地贫民。长兴坊毗邻两坊,却比它们稍好一些,至少治安相对安稳,只是茅草屋、土坯房依旧居多。
林让尘虽生在京城,这么多年,却从未来过城南的这片坊间。他用手臂挡着秋风卷来的尘土,微微蹙起眉。
“呦!这不是李郎嘛!”旁边打铁铺的匠人眼尖,瞥见了他,抽空热情招呼,“李郎带儿子出来玩啊!”
“???”
林让尘如遭雷击。
小年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应道:“我求了阿耶好久呢!整天在家无聊死了!”
林让尘的目光“唰”地钉在小年脸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能喊得如此顺理成章?!
李岁聿才二十八吧,长得也不显老。
可林让尘之前问起小年是他什么人,李岁聿确实一直避而不答。
总不至于李岁聿十四岁就有了孩子吧……
等等!
十四岁有子虽少,却也不是没有。
小年难道真的是李岁聿的孩子?
可两人半点也不像。
林让尘一时间思绪翻涌,各种念头七零八落地撞在一起。想到李岁聿可能已有家室,人毕竟也快到而立之年,他心口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酸麻,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很不是滋味。
“不过,小年,没怎么看见你阿娘带你出来玩。”打铁匠放下铁锤,取下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口关心道,“你阿娘腿脚好些了么?”
铁匠这话如一记重锤,不偏不倚砸在林让尘心口,比炉边飞溅的火星还要灼人。
腿脚不便的阿娘?!
李岁聿明明说的是故人有顽痹,腿脚不便的人不是故人吗?
哪来的娘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混着怒意,顺着胸腔往上涌。林让尘没勇气再听下去,拔步便往前走。
“阿耶?”小年连忙和打铁匠道别,小跑着追上去,“等等我啊!”
……
最靠南的那间茅草屋,重阳插下的茱萸还没取下,依旧插在门缝里。
那茱萸已经干枯,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尹郎君,这竹杖好使吗?”
在灶房煮饭的石桉趁着起火的间隙,侧头望向院子,只见那白发男人拄着竹杖,缓缓挪动着身子。
“嗯,能走。”尹在云停住脚步,转头应道。
石桉欣慰地笑了笑,望着渐渐旺起来的火势,缓缓道:“等郎君回来,找人制个带杖首的,好上手握着。”
尹在云怔住,垂落眼眸,这次没有应声。
“要是郎君回来,知道你的腿脚好些了,不知该多高兴。”石桉洗净手,一边淘米一边说道。
骤然,院门外响起敲门声。
“桉叔,我来吧。”
尹在云想着自己尚能走动,便多搭把手。他撑着竹杖,拔开木门的门闩。
小年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见是尹叔来开,脸上立刻扬起笑意。
“尹叔!”
可尹在云却像没听见一般,怔怔地盯着小年身后的人。
林让尘也猛然愣住,开门的人,正是小年口中的“尹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