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长得飘逸脱俗、眉目清绝,毫无血色的面容上不见病态,长长的白发有几缕随意垂在肩前。
那白发在昏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美得不似真人,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他手持竹杖,显然没料到“李岁聿”会来,一时呆在原地。
尹在云还在怔忡无措,林让尘却已飞快收回目光,略过众人,快步走进庭院。
他在院中转了一圈,主屋门敞开着,远远望去,也不见半分街坊口中“娘子”的身影。
整座茅草屋里,甚至没有半点女子生活的痕迹。
难不成……
林让尘看向僵在院门处的尹在云,离远了看,他的确美得难辨雌雄。
视线落回他手中的竹杖,再联想到“腿脚不便”……
李岁聿的“娘子”是男人!
李岁聿的故人腿有顽疾,不常出门,再加相貌秀美,所以会被街坊错认成女子也不奇怪。
想通这一点,林让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松。方才那阵莫名的窒闷,也随之烟消云散。
只是一个新的问题,悄然浮上心头。
他为何会如此在意,李岁聿究竟有没有家室?
尹在云半晌才回过神,没想到竟会被“李岁聿”这样无视,他抿了抿唇,由小年搀扶着坐到木凳上。
“桉阿翁!”
小年故意放轻脚步冲进灶房,把正在淘米的石桉吓了一跳。
“小年来了啊。”石桉放下瓦盆,心头似有预感,转身走了出去。
果然在院中看见了自家郎君。
“郎君回来了?”石桉笑得满脸皱纹,快步走到“李岁聿”面前,拉住他的手臂,抬头细看露肤处有没有添新伤,见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林让尘突然被老翁触碰,神情掠过一丝不自然。
石桉察觉到他的僵硬,缓缓松开手,掩去眸底的落寞,低声道:“郎君留下吃饭吧,老奴正淘米呢。”
“老奴”二字入耳,林让尘心头猛地一震。这一声“老奴”,分明是世家旧仆对主君的口吻。
怪不得李岁聿气质与寻常人不同,字也写得端正好看,名字也雅致,就连刀法,都来路正统。
更何况李氏大族在京中遍地皆是,旁支更是数不胜数。他想来想去,也摸不清楚,李岁聿究竟是哪一家的郎君?
但他更加好奇的是,李岁聿是经历了什么,从一个世家公子沦落到影阁,替别人卖命。
“郎君?”
石桉见自家郎君出神半天,轻轻唤了一声。
“不用麻烦。”
林让尘现在脑子一团乱,急需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理清楚李岁聿的种种过往,当下便婉拒了好意,只想尽快脱身。
“桉阿翁,四爷不吃我吃!”小年笑着凑过来,讨好卖乖道,“我最爱吃桉阿翁的饭菜了!”
“好、好。”
石桉也不多劝,自家郎君能留下吃饭最好,不愿意留下也没事,郎君有自己的主意。
林让尘低头沉思,也不知晓什么恩怨,径直坐在尹在云身边。
尹在云:“……”
坐下半个时辰不到,尹在云扶着自己的竹杖,面色微沉,不愿再与他同坐,缓缓起身进了主屋。
作者有话说:
四爷身世大家可以猜猜哦虽然感觉很明显了……
第37章 鬼火荧荧
残阳西坠。
阴色浅浅笼上京城, 重楼飞阁隐在一片夜帘中,少有灯火,街巷之间愈发冷清。
林让尘带着吃饱喝足的小年从桉翁的茅草屋出来后, 他见道路一片昏黑,察觉到一丝不安。
从城南出来,他得先送小年去西郊影阁, 再走回朱雀街东靖恭坊的家。
可是, 一路往西, 他却感到不对劲。
未到宵禁,两市店铺早早歇业, 街坊居所门窗关闭, 道上行人步伐匆匆,多是健壮男子。
平日里热闹的街巷此刻异常安静, 行人稀少, 气氛十分压抑。
阴冷的秋风吹来, 小年穿得单薄,被冷得缩了缩身子。
“李四, 你觉不觉得, 街上有点不对劲……”
林让尘环视四周,靠近西边的街坊屋子,连灯火都没点燃。
没有人回话,小年赶紧转头,看见“李四”冷冽的侧脸, 才勉强找到点安全感。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听阁里的人说,最近京畿闹鬼。我们这么晚回去,会不会撞见鬼啊。”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阴风吹来, 店铺挂着的素白灯笼摇晃碰撞。
风势更紧,灯笼来回晃动,发出轻响,更添几分诡异。
小年被吓得一抖,缩在“李四”的身后。
林让尘忽然觉得好笑,平时耀武扬威的小年,没想到竟会怕鬼。
“世上是没有鬼的。”林让尘看他害怕的样,心情愉快不少,转身想拍拍小年的肩,以示安慰。
“有、有鬼!”
突然,小年惊呼一声,使劲拍着“李四”的手臂,往前方指去。
林让尘反头,看向前方,猛地怔住。
不远处飘着一束幽绿色的火焰,寂静的街道上传来“咯吱咯吱”的骨骼碰撞声。
小年躲在他身后,抓他衣料的力道更紧了。
“不用慌,这不是鬼火。人血积久为磷,秋冬气凝,易起磷火。”林让尘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完自己又怔住,好端端的街道,哪来积久的人血。
声响愈来愈近,林让尘手心冒出冷汗。那团火焰离他们很近,秋风吹来,空气中带着浓浓的尸臭味。
尸臭气味十分浓重,闻得让人作呕。
小年咬紧牙关,解下腰带挂着的小刀,鼓起勇气扔出去。
小刀飞向那团鬼火,只听到骨头散落的声音,鬼火摇曳一下,坠在地上,却没有熄灭。
半晌,不远处的鬼火处又响起“咯吱咯吱”,那团鬼火逐渐升起。大老远看去,像一团火操纵着鬼影。
连飞刀都伤不到它,恐怕真的是鬼!
“四爷,我们跑吧!”小年改抓衣袖,扯着愣神的“李四”往巷子里跑。
那个鬼影穷追不舍,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世上怎么可能有鬼?!
可眼前见到的景象,无不动摇着他二十多年的学识。
林让尘被小年拖着在巷子里钻来钻去,直至鬼影消失不见。
小年终于松开他,气喘吁吁地蹲坐在墙边,宛如劫后余生,道:“幸好鬼跑得慢。”
林让尘没作声,他鼻子微皱,那股阴魂不散的尸臭又飘来了。
小年累得不行,他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臭味,还仰起脸,问道:“四爷,我们还回影阁吗?”
“咯吱咯吱……”
骨节摩擦的声音再次出现,小年下意识噤声。他循声望向那个狭小巷口,心跳如擂。
猛然,一架腐烂的白骨出现在巷口,挂着几块烂布,皮肉早已化尽,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肋骨如栅,脊椎如节,颅骨的眼眶空洞,冒着微微荧光。
“!”
小年被吓得瘫倒在地,死死捂着嘴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连林让尘也被震惊地钉在原地,两条腿仿佛被人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一具人骨在走?!
它的颅骨僵硬地转向窄巷方向,两个黑窟窿眼死死盯着他们,躯干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扭转,最后再动弹下肢骨。
“跑!”
林让尘霍地回过神来,扶起小年,拉着他往另一边巷子跑。
“我还年轻,我不要死啊!”小年被拽着东奔西逃,止不住地哭嚎起来,“我还没闯江湖,还没得到绝世秘籍,还没遇到真命天女,还没给你养老送终,还没子孙满堂……”
林让尘:“……”想这么长远。
他有些无助,小年这一顿哭嚎下来,鬼找不到他们都要找得到了。
“别胡说八道。”林让尘没忍住呵斥他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