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眼圈红红,对视不过一瞬,最终迫于威压,还是乖乖闭上嘴,不敢再发出声音。
两人慌不择路地在巷子乱跑,一个转弯,面前的路变成一堵严严实实的墙。
那具人骨挪动声逐渐加重,一点一点迎合着他们紊乱的心跳。
林让尘望着地上堆积的杂物和不高的屋檐,和小年对视一眼。
人骨僵硬地走过转角,没见到人影。窟窿里的荧绿火焰似乎变成小团。
它保持身形在原地站住,突然往左墙上撞,骨头散了一地。
坐在屋檐上的两人被它此举惊住,面面相觑。
一股微弱的血腥味飘来,那具散落的人骨像是感应到什么,竟自顾自立起来,重新组装在一起,往有血腥味的方向缓缓走去。
“真是活久见啊。”小年累得躺倒在屋檐上,望着阴沉的天空,故作深沉道。
“走吧,送你回影阁。”
林让尘见那具人骨走得没影,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纵身跃下屋檐。
他对自己的轻功不是很有信心,跳上去还行,在屋檐上多蹦跶几下都要滚落在地,还是走路送小年回去吧。
“啊……”小年不情愿地跳下来,看着黑天,哀怨道,“就不能住在桉阿翁家里嘛。”
林让尘当然不会让小年住过去,他把小年带出来都是擅自决定的。如果没带回去,事情一旦暴露,李岁聿绝对要发火。
想到李岁聿,他想回府的心愈加强烈。
不知道李岁聿在家里做什么,又在擦他的暗器?还是在记账?
心中念头翻涌,只想尽快回到府中。
“走快点。”林让尘反头见小年脚步很慢,不禁催促道。再晚点,怕是宵禁前赶不回来。
宵禁期间要是没有公文手札,无论官民,在城内乱走,被金吾卫逮住的话,要打二十大板。
小年咬咬唇,走到他身边,仰头问道:“你和尹叔什么时候和好?”
林让尘不免诧异,原来李岁聿和他的故人在冷战吗?
怪不得见他一来,连饭菜都拿到屋内吃了。
林让尘淡淡答道:“不知道。”
小年撅撅嘴,没再说话。
这次他们特意往地道走去影阁,避开地上的鬼,安然无恙地回到佛窟。
……
“这么晚,郎君怎么还没回来……”
林府正院,阿宗在空地急着团团转,一边绞着手指,一边望向偏房窗案的李岁聿。
窗案正对着空地海棠树,小巧灯盏里燃着烛火。
烛火平稳燃烧,将屋内照得十分明亮。
李岁聿不知从书房的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几卷兵书出来,入了迷般低头研究,没察觉到阿宗求助的眼神。
“李四!”阿宗实在憋不住,快步走近窗边,担忧道,“你说,郎君会不会出事了!”
视线离开书卷,李岁聿抬头看天,确实黑下来了。
“不会的。”
李岁聿摇头,转而低头看书。
阿宗深吸口气,忍住怒火,暗自劝告自己,自家郎君如果出事,最受益的就是李岁聿。
问了也没用,更不用期望他会担心郎君。
李岁聿翻完最后一页,再次抬眸,看向愠怒的阿宗,不合时宜地问:“这本兵书的残卷二在哪?”
阿宗正在气头上,没好气道:“你个刺客看兵书做什么!”
李岁聿猛然怔住,眼前的庭院风景仿佛消散,山谷拔地而起。
高大的山遮住天色,身后有一批士兵幻影涌上,举着长枪,白布持臂,穿过他的身体。
最前方的威武男人披着明光铠,手持一柄长近丈余的陌刀。
对面的胡人铁骑骑马冲来,喊杀声此起彼伏,眼前空地上。一个胡蕃人披着锁子甲,举长矛,和白臂士兵打得有来有回。
白臂士兵怒吼一声,长枪划破胡蕃人胸口,血迹飞溅而来,一滴圆润如红玉般的血,重重落在书卷上。
李岁聿恍如大梦初醒般,抚摸书卷上沾血的一处,血迹慢慢褪去,指腹上只剩毛糙的触感。
指尖触感清晰,方才的幻象依旧在脑中盘旋,久久不散。
“郎君!”
阿宗瞄到院外鹅卵石小道上的身影,眼眸焕出亮光,紧张的心情终于缓下,他赶紧迎上去。
林让尘这一来一回,口渴得不行,招呼阿宗去倒茶水。
踏入正院,视线就不自主地寻觅起李岁聿的身影,最终定格在偏房窗边的亮光处。
他放轻脚步声,慢慢走过去。
李岁聿盯着书卷出神,没有注意到他。
林让尘倾着身子,手臂搭在窗沿,一只手托着头,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看书。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林让尘已经完全能忽视外壳,看到本相,幻想对方的外表在做什么事、说什么话。
比如现在,他撑在窗沿,幻想着真正的李岁聿,在一丝不苟地看着案上的书卷。
想起今日在桉翁那儿得知的事,脑海里止不住地绘制出一幅画。
穿着华贵布料的李岁聿坐在窗案前,马尾也如往日高高束起,因年少而身形单薄,认真地温习书卷。
李岁聿少年时长什么样呢?
一定很意气风发。
他心中暗自揣测,对李岁聿的过往愈发好奇。
李岁聿实在无法忽视这道过于炙热的视线,冷冰冰地开口:“你笑什么?”
思绪被打断,林让尘恼羞成怒:“我哪笑了?”
余光里瞥见他嘴角明显翘起的李岁聿:“……”
“郎君,茶。”
阿宗小跑过来,将茶水递给他,后者累极了,也不顾什么礼仪,一口喝完。
“郎君在路上,可是耽搁了?”阿宗接回空杯盏,担忧地问道。
林让尘风轻云淡地开口:“嗯,我撞鬼了。”
“撞鬼?!”
阿宗震惊得破音。
李岁聿也默默抬起头,看向林让尘。
“不过,我撞见的鬼,是一具人骨,皮肉烂完了,眼窟窿里冒磷火。”林让尘想起方才见到的鬼,就一阵反胃,“有尸臭和湿土味,很难闻。它还能行走,骨头散了也能重组。”
阿宗难以置信地复述一遍:“能走的人骨!”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李岁聿突然问道:“它会攻击人吗?”
林让尘眨眨眼,那具人骨好像没有攻击他,不过就那要散架的样子,也很难攻击人吧。
哎,那自己跑什么?!
林让尘顿感羞赧,干巴巴道:“不知道,我只顾跑了。”
“……”
“哎,先不说这个。”林让尘语速飞快,把刚才的尴尬揭过去,认真地问李岁聿,“那个乌鸫长老说,影六是想利用丐帮人脉去寻蛊真人,脱离影阁。你们刺客的蛊能解?”
李岁聿敛眸,扯扯嘴角:“子母蛊是蛊真人制成的,找到他或许有其他解法。不过也是无用之功。蛊真人年岁已高,消失多年,江湖上都说他归寂了。”
林让尘恍然道:“你是说,方沅特意放出蛊真人现世的消息,引影六上当。只是没想到,原本被支开的方易折返回来,把影六打死了。”
“也许。”
李岁聿话没说死。
“还有一事。你们的乌鸫长老,要你,也就是我,去主持大比,说六席不能空太久。”林让尘烦恼地趴回窗沿,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最后决出的人还得和我过三招,我又要被打,怎么办啊,李四……”
闻言,李岁聿总算提起兴致,眼底含着笑,回道:“一顿打而已。”
林让尘:“……”
“你一点也不关心我……”林让尘几乎脱口而出,他慢半拍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一红,连忙找补,“你的身体!”
李岁聿耳朵没聋,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那点不安再次冒头,脸色渐渐沉下去,冷声道:“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你的手下,互换之法查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