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目光落在璟王脸上,语气沉肃:“璟王,你失察之罪,朕记下了。京畿防务,还是由你亲自坐镇,再出半分差错,唯你是问。”
璟王躬身回道:“儿臣……遵旨。”
皇帝再冷眼望向京兆尹,沉声道:“玩忽职守,阻扰查案。罚俸一年,降阶一等,限一月会同三司彻查蛊毒案,不得再推诿半分!”
话音落,皇帝忽然抬眼,望向阶下崔相公,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回避的意思:“崔公,你以为如何?”
崔相立刻出班,冷静地回道:“陛下所见至远。乱源在外,当以重兵清剿,臣以为妥当。”
天子微微颔首,又转向另一侧昭王,语调轻淡如问家常:“皇叔,你意下如何?”
昭王心头一震,面色无常,沉声道:“陛下圣断,臣无异议。”
下朝后,方才在太极殿上的旨意犹在耳旁炸响,官员们心中都是惊涛骇浪,连步履都比往日下朝要沉几分。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往宫外走去,语声压得极低,却掩盖不住神色的震撼。
“圣上……是早有准备啊。”
“我原以为那蛊毒案只是小事,没想到竟连着西川逆贼。”
“十年炼丹,一朝收权。咱们这位圣上,藏得太深了。”
“……”
议论声细碎如蜂鸣,却无一人敢高声妄言。
人群前端,崔相敛下心思,缓步走出殿外。
身旁几名老臣上前欲问,他只微微摇头,目光淡淡扫过宫道两侧肃立的金吾卫,轻叹一声,并未多言。
不远处,摄政昭王站在玉阶下,目送着崔公的背影,面色沉冷如冰。
依附他的宗室近臣慌忙围上,神色惶然,正要开口,昭王抬手冷冷止住众人。
当年先皇乃是今上皇兄,即位不过两年便骤然崩逝,江山无主。是他这位皇叔,亲自扶着如今的圣上登极。
原以为这位亲王常年耽于丹道,看起来是个温顺的君主,好方便他把持朝政。
不曾想,表面竟与他做戏十年!
如今真是锋芒毕露。
昭王沉哑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身侧几人才能听清:“本王,竟是看走了眼。”
说罢,他回头阴阴地看了一眼太极殿的金碧辉煌,拂袖离去。
……
今日朝会散后,蛊毒案在京中散发开来,原本喧闹的茶肆酒铺里,安静的出奇。
坊门紧闭,白日里也少有人敢随意走动,生怕一不注意被蛊虫咬死。
马车从宫门外行至朱雀街东靖恭坊,停在林家府邸正门前,李岁聿刚下马车,就见黑羽飘落在阶上。
他一抬眼,天空中盘旋着一只乌鸫。
待车夫驱车往东角门去,李岁聿才默默捡起那支黑羽,心情顿感复杂。
蛊毒案果然也有影阁的参与。
“李四,《塞垣经略》残卷二。”
李岁聿走进正堂,那本《塞垣经略》残卷二静静地放在桌案上。
林让尘真能找到。
他拾起那本书册,将那支黑羽放下。
林让尘没等来夸赞,却等到了回影阁的黑羽。
林让尘:“……”
李岁聿大致地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通,林让尘听着,脸上却没有先前的兴味盎然。
后者死死地盯着影阁黑羽,面色不悦。
“此次叫你回影阁,应该是让你别插手蛊毒案。”李岁聿知晓他不愿,语气放轻,“影阁大比恐怕也提上日程了。那时候,你看是谁赢得大比,不想和他切磋就买通他。”
林让尘烦恼道:“说的倒容易,那个人不愿意怎么办?”
“看他野心多大。”李岁聿沉吟片刻,语气重了几分,“若他不愿,你只能被他打了。”
林让尘黑脸,不满道:“你就不怕四席被他抢走?”
李岁聿不懂林让尘担心这些做什么,他也不在乎席位,况且自己离死期没多久,更不必在乎生前的名利得失。
“无妨。”
林让尘嗤了一声,嘟囔道:“真没意思。”
就这么一个木头桩,说话也聊不来几句,无趣至极。
林让尘不忍腹诽,如果不是灵魂互换,他根本不会和李岁聿有过多交集。
“李四,你这种人,真的有朋友吗?”
他一时心气郁结,想起李岁聿所谓的“白发友人”,还有以前过于热情的唐渡。
他们究竟是怎么成为李岁聿朋友的?
尤其是那个白发友人,他救过李岁聿的命吗,能让李岁聿对他掏心掏肺。
林让尘忽然有些嫉妒,李岁聿和他待在一起这几个月,连话匣子都没打开。
“算了,我现在去影阁,在冬至日前,蛊毒案就交给你了。”林让尘微微叹气,他站起身来,没有过多留恋地走出正堂。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第44章 京中奸细
再次踏入长老阁, 林让尘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密羽鸽,西川……送到……”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阴暗的阁内传来,听不真切, 林让尘下意识放缓脚步,仔细去辨认。
“送到了……骨童子已败露……该收手了。”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那人口中的“密羽鸽”在回话。
密羽鸽、西川、骨童子等字眼钻进他的脑子里, 林让尘呼吸一滞。
——京城百姓本就忌惮开天之乱, 他偏将蛊附在尸骨上, 让其在街上游走,只会让百姓越发恐惧, 不敢靠近。
——密羽鸽专司传信。
他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 骨童子借开天之乱的骨骸引发闹鬼传闻,让百姓不敢晚出, 使金吾卫不敢近身, 是为了掩护什么。
正值朝廷论策动兵之际, 骨童子这样做,不是害人, 而是在掩护偷取情报的人。
难怪那些骨人会在废弃旧地里停留。
京中有西川奸细!
“谁?”
一道苍老而冷厉的声音骤然炸响,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让尘咬咬牙,走上前去,受两个圆台上长老的审视。
“影四啊。”
乌鸫长老见到人,心稍稍放下,李四是出了名的守口如瓶, 他和密羽鸽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再提西川的事。
“这次找你来,是想让你这几日待在影阁,影阁大比在即, 你总是往外跑,不太行啊。”乌鸫长老说起这次找他的目的。
林让尘知道他话外的另一层意思,变相地将他拘在影阁,不让他插手蛊毒的事。
他点点头,没多言语。
来长老阁就这一件事,说完就让他走了。
林让尘望着飞檐翘角的楼阁,长长舒了口气,这些日子他只能暂住在李岁聿的住处了。
悬楼不是一般人能住的,也只有李岁聿愿意住在峭壁上。
林让尘扶着崖壁,小心地走在石阶上,生怕一不留神就摔下去。
踏在木板地上,他捏紧的拳头才松开。林让尘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素净萧然的陈设闯入视野。
要不是有一床一桌一箱,根本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这是他住了两年的地方吗?
客栈厢房都要比李岁聿屋舍的物件都要多。
视线落于一只深色包袱,包柄横斜着一柄冷光隐现的横刀。林让尘眉峰一蹙,缓步走近,下意识地抚过包袱表层,触感柔软。
里面果然装着衣物。
他在府里的偏院也看过类似的包袱。
李岁聿就像是一个匆匆过客,随时准备离开,也没人知道他要去往何处。
——到澄明之界去。
澄明之界指的是什么?
“李四!”
侧间的门突然被打开,露出一张喜悦的脸来。
小年自打“李岁聿”一进门就听到脚步声了,他手上还有没干完的活计,看样子是在磨制飞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