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70)

2026-10-06

  秋风一吹,腐土尸臭混在一起,熏得令人忍不住捂鼻。

  岗中一处凸起的土坡上,孤零零摆着一口新打制的黑漆棺,用老槐木所制,棺身宽于常制,足够宽敞,能装进两人。

  棺底铺有冥土、旧帛、艾草灰,林让尘站在棺边,只是往棺内瞧了一眼,就不太想躺进去。

  府中家卫都知道公子脾性,特意用旧帛放置最上,隔开冥土、艾草灰。

  请来的老道已设好坛,只等两人躺进去。

  “你躺下面还是我躺?”林让尘嫌弃地看了一眼棺底,和李岁聿商量。

  李岁聿都无所谓,抬腿就要踏进去,林让尘咬咬牙,拦住他。

  “等会,我躺下面,反正脏的也是你的身子。”

  说罢,林让尘先行钻进棺材,直直地躺进去。

  李岁聿望着他躺在棺材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踩在边缘,始终弯不下腰。

  见他不情不愿,林让尘扯出嘲讽的笑,嗤道:“你以为我很想和你躺在一个棺材里面吗?”

  李岁聿一咬牙,单膝下跪,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慢吞吞地弯下腰,生无可恋地躺在他身上。

  见状,阿宗和一个侍卫走上前去,用力把棺材盖合上去,露出一条小缝。

  月光钻进缝隙,在黑暗棺材中被拉长成一条光线,打在“李岁聿”的那张脸上,明暗交错。

  棺材勉强装下两个人的身子,但空间逼仄,活动不开,他们身体几乎贴死。

  他们呼吸缠在一处,稍一重就会喷在对方颈侧,惹得肌肤微烫。

  气氛逐渐有些暧昧,林让尘偏过头,藏住发烫的耳尖。

  “喂,李四,你知道什么人会同棺吗?”

  李岁聿心头一跳,已经猜到他接下来的话,忙要开口搅乱这沉滞的气氛,却被他更快一步截了话头。

  “夫妻。”

  林让尘说完,耳尖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脸颊都烫得厉害,恨不得往棺底再缩一缩。

  氛围愈来愈奇怪,李岁聿冷着脸,打断道:“早夭孩童、灾难时的无名死者也会同棺。”

  闻言,林让尘有些不甘,在话里和他较劲:“我们又不是孩童,也不是无名死者。”

  李岁聿冷冷瞥他一眼,声音里裹着冰碴:“那我们是夫妻吗?”

  “不是。”林让尘瘪瘪嘴,他看着这个没有半分情调的男人,顿觉无趣,狡辩道,“我做个比喻,你较真什么。”

  到底谁在较真?

  李岁聿无情地收回视线,林让尘对他态度太暧昧,他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一点。

  被这种公子哥缠上会很麻烦。

  两人无言至子时三刻,坛内招魂幡随阴风飘动,在小岗上汇聚成寒气。

  那股寒气并非普通的冷,而是带着尸臭与腐霉的阴气,顺着那一道细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棺内。

  林让尘先觉出冷,那冷意不是从皮肤渗入,而是直接钻进骨里。

  他缩了缩身子,颤着声音问道:“李四,你冷不冷?”

  李岁聿:“……”看来时辰要到了。

  李岁聿示意他噤声。

  阴气盛满棺中,乌云被寒风吹走,露出一轮完好的月来。

  月光洒在棺上的符咒上,焕发出奇异的光来。

  忽的一声,天边砸出闷雷,棺内阴气逆涌,竟从那具方寸棺木从泻了出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两人再次昏睡过去。

  天光撕开夜色,乱葬岗上寒风呼啸,林让尘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先被外头透进来的天光晃得微眯,再低头,发现自己竟贴在李岁聿的身上。

  林让尘脸色霎红,他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平稳有力的心跳撞进他的耳畔。

  林让尘后知后觉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脸颊瞬间漫上绯红,他急忙撑起身子。

  棺盖早已被侍卫掀开,白日光亮落进棺内,将李岁聿的睡颜照得一览无余。

  硬朗的面庞被几丝曦光冲淡,他的眉峰依旧凌厉,睫羽却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恬静平和。

  那是林让尘从未见过的模样,毫无防备,连戾气都敛得干干净净。

  林让尘目光黏在他脸上,呼吸骤然乱了节拍。他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生怕被人发现不对劲。

  而就在这时,身下的人忽然动了动,睫羽微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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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同门情谊

  “你在干什么。”

  林让尘猝不及防撞上那双淡灰的眼眸, 对方只是静静看着他,并无多余意味,可林让尘却是做贼心虚, 脸色涨红。

  李岁聿意识勉强回笼,他从林让尘慌乱的神情中品出不对劲来。刚要开口追问,下意识抬身的动作牵动了半边麻木的身子。

  一声极轻的闷响散在空气里。

  林让尘像是被自己这声惊到, 猛地别开脸, 赶紧避开距离。

  李岁聿先是一怔, 随即怒意缓缓漫上面庞,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先出去。”

  林让尘被骂得回了神, 赶紧起身, 宛如做错事的孩子般,乖巧地站在棺木旁, 偷偷观察李岁聿的神色。

  在远处守候的侍卫见棺材有动静, 连忙叫醒打盹的阿肴。

  “阿肴, 醒醒!”

  阿肴眼睛猛地睁开,握紧腰间的刀, 紧张道:“要上了吗?”

  那个侍卫摇头, 道:“没……”

  阿肴遥遥望去,只见自家郎君像罚站一样站在边上,他不禁纳闷起来。

  “你……”李岁聿跨出棺材,看向遮遮掩掩的林让尘,欲言又止, 末了,他压抑住烦躁的情绪,试图平和地揭过去道,“你先缓一缓。”

  李岁聿倒也体谅, 毕竟他这般年纪,晨起气盛实属寻常,只是他撒泼,不该撒到自己头上。

  “你去哪?”

  见他拔步要走,林让尘忽然心慌,连忙叫住他。

  李岁聿脸色一黑,眉心直跳,没好气道:“我不走,难道站在这儿看你?”

  林让尘一时语塞,若李岁聿当真站在身侧,他可能冷静不下来。

  说完,李岁聿毫不留情地走远了。

  朔风刮过,将刚才那点暧昧吹散,林让尘身上的燥热渐渐褪去。

  待他心绪平复,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丢脸的事。

  李岁聿一定觉得他疯了吧。

  林让尘破罐子破摔地想,他在一具棺材里对着要杀的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林让尘向来自持清贵,现只觉得又羞又恼,巴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还站在风口处反思,可把蹲在荒草丛中的侍卫们急死了。

  一个侍卫忐忑地问道:“阿肴兄弟,我们到底上不上啊?”

  阿肴给他们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老天,他走过来干嘛?”

  一个侍卫眼尖,看见李岁聿径直朝着他们走过来,他突然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这些暗卫都见过李岁聿在渡口对战虞清风的刀,更有混过江湖的人听过他的名号。李岁聿一过来,他们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李岁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自倚靠在旁边的枯树上。

  “你们杀我?”

  他突然张口,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

  侍卫们本就心下惶然,被他一语道破心思,更是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李岁聿看他们不敢做主的样子,只觉无奈,视线移到最近的阿肴身上,伸出手臂,淡定道:“给刀。”

  阿肴犹豫不决,手放在刀柄上迟迟不肯拔出。

  李岁聿没等他同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下封住阿肴的穴位,余下的侍卫们一惊,纷纷抽出刀,严阵以待。

  他只是默默地抽出了阿肴的刀。

  林让尘吹够了冷风,才慢吞吞地朝众人走去。李岁聿就立在侍卫身侧,他一靠近,方才那阵心悸便又翻涌上来,心跳不受控地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