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71)

2026-10-06

  他不太敢去看李岁聿,只微微垂着眼睫,刻意避开对方像是在审问般的视线。

  便在这时,一柄刀忽然横入他的视野。

  “喏。”

  方才那点浮动的情愫,瞬间被这柄横刀戳得烟消云散。

  林让尘先是一怔,随即又气又好笑,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

  “你就这么想死?”

  李岁聿收回横刀,剑眉一挑,不躲不避地直视他的满含愠怒的眼眸,反问道:“不是你要杀我?”

  那一下挑眉干脆利落,眼尾微微上挑,捎着点平日少见的漫不经心,硬生生地撞入他的眼帘。

  林让尘气没撒出来,脸又一次红了。

  好俊。

  他突然觉着,苏锦生说得也没错。

  “我……”林让尘不争气地浅吸了一口气,避开李岁聿的眼神,红着脸蛋,好面子道,“我现在没心情杀你,之后再说。”

  闻言,李岁聿面上仍是疏淡模样,心却逐渐沉了下去。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对他暗送秋波的人,林让尘那点小心思,他怎么可能看不懂。

  李岁聿只觉头大。

  “行。”李岁聿不欲久留,他把刀插回阿肴腰侧刀鞘,干脆道,“等你以后要杀我的时候,再与我说吧。”

  话音刚落,李岁聿直起腰,转身就走。

  林让尘不自觉跟上去几步,急色道:“你干嘛去!”

  “回影阁。”

  李岁聿扬声应着,抬手随意地挥了挥,头也不回地向前去。

  被点穴的阿肴:“……”

  林让尘实在找不到让李岁聿留下的理由,但他现在连自己为何会恋恋不舍都搞不清楚。

  但他知道,李岁聿只要在他身边,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浮在空中一样,没法思考。

  半炷香后,阿肴被点的穴解了,他压住手臂的酸麻,躬身问道:“郎君,就这样让他跑了吗?”

  林让尘微微叹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始终狠不下心来。

  但是此时若不杀,他将来恐怕要后悔。

  “回府吧。”

  阿肴还想再劝,余光瞥见郎君面上迷茫的神色,最终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

  “哎,你们听说了吗,老丧门被抓了!”

  “谁啊?”

  “荒窑那个老丧门啊!据说京兆府的官差去西郊荒窑搜着一堆骨人哩!那些蛊虫就藏在骨头里!”

  “老丧门啊?咋会是他!”

  “……”

  食肆之中,百姓三三两两,三言两语说着近来闹得人心惶惶的蛊毒案。

  一个大汉抓了一把炒豆子,在嘴里嚼,口齿不清道:“谁知道他!疯疯癫癫的……他不是天天念叨天开年间的大乱吗?我看哪,他是生怕我们忘记,故意把尸骨挖出来吓我们哩!”

  “可是有人被咬死了!”同桌的另一个汉子惊愕道,觉得他的猜测漏洞百出。

  “哎,我也就胡乱说的。”汉子嚼完豆子口干,又捞起装满浊酒的碗一饮而尽,他转头朝店家喊,“小二,这酒价啥时候低点啊?”

  “客人,那也得看粮价跌不跌啊。”店家擦着桌面,闻言,无奈地摇摇头。

  同桌汉子见他问完酒钱就不说了,于是追问道:“老丧门是永安本地的,他咋会下蛊虫咧?”

  “不晓得,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不久就要押去西市刑场砍头。”汉子被他问烦了,干脆说道。

  “要砍头啊?”同桌汉子吓一跳,低声喃喃,“那肯定是犯了大事……”

  “客人慢走啊!”

  店家见坐在角落的一个少年起身走了,连忙送客。

  送完客,他走去桌上收钱,眼见桌上放着的是几个铁钱,当即气昏头。

  那个少年早就没影了。

  店家重重叹了一声,权当自己倒霉。

  “店家,咋了?”那个喝酒的汉子见他气恼,好奇问道。

  “唉,那个客人给的是川中铁钱,市面上不收啊。”店家面上疲惫,反身回那一桌收拾菜盘,自怨自艾,“他跑得也太快了。算了,他也没吃多少钱去。”

  “川中铁钱?”汉子诧异道,“只有剑南三川的人用铁钱。咋这个时候来永安,怕不是别有用心。”

  “唉……”

  店家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哀叹口气。

  食肆外的街道上张贴不少新告示,白纸黑字,盖着京兆府朱红印章,引得路人们驻足观看。

  “西郊蛊妖作祟,惊扰京畿。王兴知情藏匿,隐情不报,按律从重拟斩,限三日内决,一面奏覆,一面行刑,于西市弃市,以儆效尤。”

  一个认字的文人嘴上念念有词。

  “呀呀,老丧门咋犯事了!”

  “这老丧门是想存心和全城人作对啊!”

  “……”

  路过的少年抬手拉低草帽的帽沿,遮住半张脸。他转身钻进小巷,刚要从衣襟里掏出一卷永安城防图,还没拉开,就听到上方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

  “师弟。”

  少年手上动作微顿,缓缓吸了口气,冷着脸看向屋檐上的人。

  那人站姿端正,竹簪半束长发,着左衽窄袖短袄,腰下系一片窄长毡片,前短后长,皮绳缠腰,脖颈戴着骨珠串。

  “别来无恙。”

  幽君说罢,少年人捏紧拳头,冷眼瞪着他,问道:“怎么,你是来抓我的?”

  “我若要抓你,身边应当还有楚尧。”幽君慢悠悠地说道,“我只是来和你叙叙旧。”

  “没空!”

  骨童子说完就想走,突然一阵烟散下,状如黑砂的蛊虫附住他的身子,全身气血堵住。

  下一刻,幽君跃下屋檐,走近他。

  后者挥拳反抗,动作却变得滞缓,被幽君轻松反制,点上穴位,动弹不得。

  “你还是像以前那般心急。”幽君语气似有责备,神色反而冷了下来,强硬道,“是谁告诉你师父现世了?”

  “呵,关你屁事!”

  骨童子那张冷艳的脸长了一张淬毒的嘴,此刻白皙的脸蛋惹上薄怒。

  幽君眼神沉沉地俯视着他,突然抬手,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的下巴捏碎。

  “我有时候想不通,师父为何会收一个如此蠢的徒弟。”他硬生生被气笑了,“你以为只有剑南在传师父现世的消息吗,江南、中原、岭南……都在传,江南死了个影六,而我在中原,你师姐在岭南,你在西川,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骨童子怔住。

  “你被人骗了还给人家数钱。”幽君嗤笑一声,松开手,继续说,“滇南蛊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蛊毒案是不道重案,你倒全当了耳旁风,还敢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使用骨人,你好大胆子!”

  被幽君说了一通,骨童子的脾气也上来了。那种困扰他多年的不甘涌上心头,他愤怒地咬紧牙关。

  凭什么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而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批判自己!

  “幽君,我早就叛出师门了,你忘了吗!”骨童子怒喝道,“我做什么,与你何干!与滇南蛊盟何干!”

  忽然,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火辣辣的刺痛感覆盖上骨童子的半张脸,他气得眼红,死死地瞪着动手的幽君。

  “你做错事了知道吗!”幽君的手不住地发抖,他要被这个犯蠢的师弟气疯了,“你还想活命吗?!”

  “我哪做错了?”骨童子怒怼回去,“我乐意,不行吗?”

  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骨童子另外半张脸也被扇红了。

  “你还想去救那个老丧门?”幽君眼神落在他的手上,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城防图,冷声道,“我要是你,现在就会离开京城,而不是去救一个疯癫的老头。你难道看不出,那是个陷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