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敢去看李岁聿,只微微垂着眼睫,刻意避开对方像是在审问般的视线。
便在这时,一柄刀忽然横入他的视野。
“喏。”
方才那点浮动的情愫,瞬间被这柄横刀戳得烟消云散。
林让尘先是一怔,随即又气又好笑,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
“你就这么想死?”
李岁聿收回横刀,剑眉一挑,不躲不避地直视他的满含愠怒的眼眸,反问道:“不是你要杀我?”
那一下挑眉干脆利落,眼尾微微上挑,捎着点平日少见的漫不经心,硬生生地撞入他的眼帘。
林让尘气没撒出来,脸又一次红了。
好俊。
他突然觉着,苏锦生说得也没错。
“我……”林让尘不争气地浅吸了一口气,避开李岁聿的眼神,红着脸蛋,好面子道,“我现在没心情杀你,之后再说。”
闻言,李岁聿面上仍是疏淡模样,心却逐渐沉了下去。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对他暗送秋波的人,林让尘那点小心思,他怎么可能看不懂。
李岁聿只觉头大。
“行。”李岁聿不欲久留,他把刀插回阿肴腰侧刀鞘,干脆道,“等你以后要杀我的时候,再与我说吧。”
话音刚落,李岁聿直起腰,转身就走。
林让尘不自觉跟上去几步,急色道:“你干嘛去!”
“回影阁。”
李岁聿扬声应着,抬手随意地挥了挥,头也不回地向前去。
被点穴的阿肴:“……”
林让尘实在找不到让李岁聿留下的理由,但他现在连自己为何会恋恋不舍都搞不清楚。
但他知道,李岁聿只要在他身边,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浮在空中一样,没法思考。
半炷香后,阿肴被点的穴解了,他压住手臂的酸麻,躬身问道:“郎君,就这样让他跑了吗?”
林让尘微微叹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始终狠不下心来。
但是此时若不杀,他将来恐怕要后悔。
“回府吧。”
阿肴还想再劝,余光瞥见郎君面上迷茫的神色,最终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
“哎,你们听说了吗,老丧门被抓了!”
“谁啊?”
“荒窑那个老丧门啊!据说京兆府的官差去西郊荒窑搜着一堆骨人哩!那些蛊虫就藏在骨头里!”
“老丧门啊?咋会是他!”
“……”
食肆之中,百姓三三两两,三言两语说着近来闹得人心惶惶的蛊毒案。
一个大汉抓了一把炒豆子,在嘴里嚼,口齿不清道:“谁知道他!疯疯癫癫的……他不是天天念叨天开年间的大乱吗?我看哪,他是生怕我们忘记,故意把尸骨挖出来吓我们哩!”
“可是有人被咬死了!”同桌的另一个汉子惊愕道,觉得他的猜测漏洞百出。
“哎,我也就胡乱说的。”汉子嚼完豆子口干,又捞起装满浊酒的碗一饮而尽,他转头朝店家喊,“小二,这酒价啥时候低点啊?”
“客人,那也得看粮价跌不跌啊。”店家擦着桌面,闻言,无奈地摇摇头。
同桌汉子见他问完酒钱就不说了,于是追问道:“老丧门是永安本地的,他咋会下蛊虫咧?”
“不晓得,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不久就要押去西市刑场砍头。”汉子被他问烦了,干脆说道。
“要砍头啊?”同桌汉子吓一跳,低声喃喃,“那肯定是犯了大事……”
“客人慢走啊!”
店家见坐在角落的一个少年起身走了,连忙送客。
送完客,他走去桌上收钱,眼见桌上放着的是几个铁钱,当即气昏头。
那个少年早就没影了。
店家重重叹了一声,权当自己倒霉。
“店家,咋了?”那个喝酒的汉子见他气恼,好奇问道。
“唉,那个客人给的是川中铁钱,市面上不收啊。”店家面上疲惫,反身回那一桌收拾菜盘,自怨自艾,“他跑得也太快了。算了,他也没吃多少钱去。”
“川中铁钱?”汉子诧异道,“只有剑南三川的人用铁钱。咋这个时候来永安,怕不是别有用心。”
“唉……”
店家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哀叹口气。
食肆外的街道上张贴不少新告示,白纸黑字,盖着京兆府朱红印章,引得路人们驻足观看。
“西郊蛊妖作祟,惊扰京畿。王兴知情藏匿,隐情不报,按律从重拟斩,限三日内决,一面奏覆,一面行刑,于西市弃市,以儆效尤。”
一个认字的文人嘴上念念有词。
“呀呀,老丧门咋犯事了!”
“这老丧门是想存心和全城人作对啊!”
“……”
路过的少年抬手拉低草帽的帽沿,遮住半张脸。他转身钻进小巷,刚要从衣襟里掏出一卷永安城防图,还没拉开,就听到上方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
“师弟。”
少年手上动作微顿,缓缓吸了口气,冷着脸看向屋檐上的人。
那人站姿端正,竹簪半束长发,着左衽窄袖短袄,腰下系一片窄长毡片,前短后长,皮绳缠腰,脖颈戴着骨珠串。
“别来无恙。”
幽君说罢,少年人捏紧拳头,冷眼瞪着他,问道:“怎么,你是来抓我的?”
“我若要抓你,身边应当还有楚尧。”幽君慢悠悠地说道,“我只是来和你叙叙旧。”
“没空!”
骨童子说完就想走,突然一阵烟散下,状如黑砂的蛊虫附住他的身子,全身气血堵住。
下一刻,幽君跃下屋檐,走近他。
后者挥拳反抗,动作却变得滞缓,被幽君轻松反制,点上穴位,动弹不得。
“你还是像以前那般心急。”幽君语气似有责备,神色反而冷了下来,强硬道,“是谁告诉你师父现世了?”
“呵,关你屁事!”
骨童子那张冷艳的脸长了一张淬毒的嘴,此刻白皙的脸蛋惹上薄怒。
幽君眼神沉沉地俯视着他,突然抬手,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的下巴捏碎。
“我有时候想不通,师父为何会收一个如此蠢的徒弟。”他硬生生被气笑了,“你以为只有剑南在传师父现世的消息吗,江南、中原、岭南……都在传,江南死了个影六,而我在中原,你师姐在岭南,你在西川,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骨童子怔住。
“你被人骗了还给人家数钱。”幽君嗤笑一声,松开手,继续说,“滇南蛊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蛊毒案是不道重案,你倒全当了耳旁风,还敢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使用骨人,你好大胆子!”
被幽君说了一通,骨童子的脾气也上来了。那种困扰他多年的不甘涌上心头,他愤怒地咬紧牙关。
凭什么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而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批判自己!
“幽君,我早就叛出师门了,你忘了吗!”骨童子怒喝道,“我做什么,与你何干!与滇南蛊盟何干!”
忽然,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火辣辣的刺痛感覆盖上骨童子的半张脸,他气得眼红,死死地瞪着动手的幽君。
“你做错事了知道吗!”幽君的手不住地发抖,他要被这个犯蠢的师弟气疯了,“你还想活命吗?!”
“我哪做错了?”骨童子怒怼回去,“我乐意,不行吗?”
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骨童子另外半张脸也被扇红了。
“你还想去救那个老丧门?”幽君眼神落在他的手上,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城防图,冷声道,“我要是你,现在就会离开京城,而不是去救一个疯癫的老头。你难道看不出,那是个陷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