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番试探林让尘,已然察觉对方对自己存了几分心意,便故意摆出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叫林让尘终究无法对他痛下杀手。
他是利用了林让尘对自己的心意。
那又如何?
他是对死不惧怕,但他现在还不能死。尹在云的伤还得靠他养着,他还没有将小年带出影阁。
他已经被影阁拽住了,小年不行。当年青蚨山庄事了,小年非要跟他来影阁,这件事他本来就是反对的,但耐不住心软。
“你可千万别让他察觉你在耍他,我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唐渡心头一震,忍不住出声提醒。
李岁聿当初刺杀林让尘时,搜罗过不少传闻,自然知道。
唐渡见他不太在意的模样,心里焦躁又添几分,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劝说道:“他已经知道你的身份,这对你最为不利。你知道,这对于一个刺客来说,有多危险。”
“嗯。”
李岁聿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尾音压得极低。
“不行,还是杀了更好。”唐渡说完就要起身,作势要去拿浴巾。
“唐渡。”李岁聿忽然念出他的名字,唐渡愣住,只听到李岁聿补全后面一句,“我欠他一条命。”
天地间仿佛静了下来,听不见泉水潺潺声,也看不见薄雪压折枝。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唐渡全身心的气血都凉了下来,仿佛全身沐在寒风中,而不是温热的水泉里。
“李岁聿,你疯了?”唐渡深吸一口气,把火气泻在咬字上。
李岁聿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一大原因,就是他的信义。
说办到的事绝对会办到。
“若此刻不杀他,待你以后身份暴露,你知道将面临什么吗?”唐渡的手覆在脸上,指节不自觉地发力,他有气无力地说,“先不说你江湖上的仇家,朔方节度使就不会放过你,说得再严重些,还有淮西平卢盟。”
“天机院、藏珍院本就中立,青云盟从不多管江湖纷争,何况你前不久才亲手杀了丐帮前帮主,江南烟雨盟也不会放过你。”
“李岁聿,如今江湖之中,还有谁会站在你这边?你这是要与整个江湖为敌吗?!”
句句振聋发聩。
李岁聿淡漠的神情松动,他轻声呼吸,回道:“真到那时候,麻烦你把小年带离影阁,至于尹在云……”
“我问你,你怎么办!”唐渡那张好看的脸因泼天气愤导致有一丝的狰狞,他紧紧闭了闭眼,“你总是这样,处处为别人着想,你何时能想想你自己。”
“我还是得多赚点草药,起码要保他余生安稳。”
没救了。
唐渡被他折磨得没了脾气。
“尹在云的事你别管,大不了我回堡跟家里摊牌,挨顿揍罢了,养个伤患还不在话下。”唐渡急得红了眼,巴不得给他跪下,恳切又焦躁,“兄弟啊,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吗!”
“我吗……”李岁聿的思绪穿林而过,慢慢飘远了,他低声喃喃,“等我死后,你把我骨灰撒在长城峡吧,来年来探望我时带上一壶白醪,我好久没喝过了。”
唐渡听到“长城峡”终是叹息,他劝不动李岁聿,只好苦笑:“死了还想让我给你带烈酒,做梦。”
“算了,这也是以后的事。你既然不让我杀,那我也要劝你,你可千万不要让林家公子发现你的身份。”唐渡无奈地叹口气,“但他要是发现了,就算你拿兄弟情谊拦我,不为了你,为了在云,我也会杀了他。”
李岁聿没有再答。
他今日同唐渡说这事,就是为了得到唐渡这句话。
他讲信义,可以偿还那条命,但他身份一旦暴露,尹在云和桉叔也难以保全自身。
他死了,林让尘也不能好过。
……
“妖蛊人犯王兴,押赴西市行刑!”
差役前后押着披枷带锁的老翁,他身上囚衣破烂,在寒天冻得瑟瑟发抖。
百姓们沿街观望,被金吾卫拦住,不得靠近。
“自己不如意,就拿全城人撒气,该死!”
“快斩了他,以安京畿!”
“丧尽天良的老东西!”
“……”
难听的话砸在他骨瘦如柴的身上,腰板一寸寸缩下去。
他脑海里回荡着那位貌美官员的话,身子不觉战栗起来。
——若他在世,看见你为了一个替身,包庇作乱,他该如何面对?
老丧门总感觉,阿阳就藏在人群中看着他。
他没找到阿阳的尸骨,万一阿阳还在世,看见他包庇祸乱,看见他被满城百姓唾弃,会怎么想?
想到这儿,他被锢住的手抖了起来。
这一举一动都被巷口里的美少年看在眼里,他抿了抿唇,转身要走。
“骨童子,你可想好了?”
后方站着的是一个持玉扇的男子,眉眼温和,语气里装着关怀。
“想好了。”骨童子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冰冷的瓶罐外壁,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大不了就是带一个老头逃亡江湖,我能应对得了。”
“你可曾想过,那老头愿不愿意跟你走?”那人脸上仍挂着笑,话语却没有半分感情。
骨童子身形一顿,他脸瞬间冷下来,固执道:“他会愿意的。他不过是在乎一具和他儿子差不多身形的尸骨,那具尸骨没了,我能再挖。只要他相信他儿子还活着,他就会跟我走。”
那人笑而不语。
骨童子只觉得他的笑很诡异,仿佛洞悉了一切。
“虞清风,你究竟想说什么?你若是不愿帮我,大可以走,我也不是什么长舌之人。”骨童子冷冷地瞪他一眼。
“差矣差矣,你不要在京城喊我这个名字,我现在叫梅三点。”他扇子一展,挡住下半张脸,故作怯意地露出那双与“虞清风”有些相似的眼眸。
“不如你以前的名字。”骨童子淡淡扔下一句话,抬步往巷子里走。
“不能用了呀,不然被四爷知晓了,我可小命不保。”梅三点语气没有丝毫畏惧,而是莞尔一笑,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他低喃道,“春日名取虞清风,冬日便称梅三点,我简直是取名天才。”
骨童子懒得理他,早已消失在巷尾。
梅三点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他收起扇子,几步跃上屋檐。差役们领着老丧门走远,他望着他们的背影,心疼地抚过自己娇嫩细腻的脸。
“四爷啊四爷,这次你可别太早来啊。”
说完,他在屋檐上飞快行走,掠过瓦片。
直到与差役们保持并行,梅三点再次转开扇子,扇骨出现利器,他运转内力,朝着差役们猛地一扇。
霎那间,几梭利器悄无声息没入他们的腰间,押运老丧门的差役们纷纷倒下。
其他差役连忙拔出腰间横刀,紧张地到处张望。
“杀人了!”
观望的百姓们骤惊,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
街道上瞬间空荡许多,梅三点轻摇玉扇,潇洒落地。余下差役们握刀冲来。
他温和笑笑,几步躲开最近攻势,他一个闪身,扇头不知不觉地伸出尖锐的刀尖,他持扇的手势极其风雅,只是微微一划。
那差役脖子裂开一道血痕,栽倒下去。
剩下三个差役见状,合力举刀劈来,梅三点从容不迫地后撤避开,一个弯腰躲过他们的横劈。
梅三点淡定用扇柄拨开几架刀身,差役们顿生惊恐。
这人哪来这么大力气,竟然用一把扇子挑开三把横刀!
他也懒得和他们周旋,他暗地运转内力,一个扇风掀开围攻的三个差役。巨大的推力将他们掀倒,梅三点用扇头上的刀尖将他们一一刺死,没留活口。
老丧门被吓倒地上,但他身上有桎梏,根本爬不走多远。
梅三点扬起笑容,一把将老丧门拉起来,同时点了他的穴位,以免老丧门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