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字,那柄横刀搭在梅三点的脖颈边。
“你若如实说来,我能留你一命。”李岁聿淡定地提出条件。
梅三点:“……”
场上彻底静了,骨童子无法行动控蛊,那些尸人也动作渐缓,摇摇晃晃僵在原地。
梅三点被威胁,眼神流转,似乎在想应对之策。
……
局面有些僵持,围阵的金吾卫也不敢轻举妄动。
“让道!”
不远处传来清朗的声音,李岁聿愣住,朝金吾卫那边看去。
林让尘骑着骏马匆匆赶来,他虽捂得严实,小脸还是冻红了。
中郎将猛地按剑上前,身形横挡在马前,沉声喝止:“林御史!此地危险,尸人未清,还有江湖凶徒在此。就算你是三司主官,按军法,末将也得拦,请御史暂留马蹄,容末将先稳住阵脚,再护御史入内!”
林让尘勒住马缰,浅绯色官袍在寒风里微动,语气强硬:“不必。本御史办案,何须尔等护持。让开。”
中郎将面色一凛,思来想去,还是不敢违逆御史职权,侧身让开道路。
林让尘不急着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李岁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者为了刺杀任务,穿的不多,连棉袍也没披。
不冷吗?
李岁聿只是静静地回望,等他说话。
林让尘有好多话想说,例如换回身子后,李岁聿何时把包袱拿走的。
还有,他在李岁聿心目中,究竟算什么?
李岁聿好歹也是府中门客,他的随身侍卫,这些日子有没有想过来府中见一面?
但他们如今没有灵魂转换的约束,又在不同阵营,林让尘没有任何立场过问一句。
李岁聿的横刀架在梅三点脖子上,是江湖的事。而他骑着大马,身后是严阵以待的金吾卫,却是朝廷的事。他们中间似乎画着一条线,公私两界,泾渭分明,掺不得半点私情。
他和李岁聿目光交错,万千言语卡在喉间。
林让尘突然有些害怕,不敢赌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李岁聿是何反应。
作者有话说: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黄蘖禅师《上堂开示颂》且看下一章两人是化干戈为玉帛,还是势如水火
第54章 生不如死
“你要杀谁?”
林让尘深吸一口气, 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开,最终落在泛冷光的刀身上。
李岁聿不动声色地收回架在梅三点脖子上的横刀,从容回道:“骨童子。”
他有恃无恐地回视林让尘, 后者放缓呼吸,左右扫了眼金吾卫,斟酌开口:“四爷是想在金吾卫的眼皮底下杀人灭口吗?”
李岁聿神色微冷, 也随着他的视线掠过那些金吾卫紧张的脸色。
林让尘在向他施压, 也在试探。
骨童子于他们而言至关重要。西川奸细若无京中高位者暗中放行, 绝无可能轻易潜入永安。
这背后定有朝中权贵里应外合,林让尘想要握住这条尾巴, 以此反制于人, 否则此案一结,他在朝廷将会身陷危局。
今年林让尘被迫出的风头太大, 惹了不少人的红眼。
此案深究下去, 还涉及两位皇子夺嫡之争, 圣上未必不知。若圣上真要有所动作,也只会借林让尘之手行事, 拿他做挡刀之人。
这些李岁聿都知晓。
林让尘说出这话, 是在拿往日情分在赌。赌李岁聿肯看在他的面子上,暂且饶骨童子一命。
哪怕等他问完口供再动手,也未尝不可。
这本是极易通融之事,只要李岁聿稍作退让。
但李岁聿今日能当着一群金吾卫的面,持刀威胁梅三点, 锁住骨童子,无疑在表明强硬态度。他不会再与朝堂的人有所牵扯。
李岁聿深深地看了林让尘一眼,横刀在手中挽了一圈,刀锋面向那群金吾卫。
“是又如何?”
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李岁聿会如此决绝,倒是显得他优柔寡断了。
“四爷,你是木石,也该生一分情了。”林让尘自嘲笑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他无力地拉了一下缰绳,眸色漫上冷意,沉声道,“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你可别后悔。”
说完,他策马转身,背后的金吾卫持刀纵马涌上。
中郎将大喊:“生擒骨童子,余人能擒则擒,顽抗者,格杀勿论。”
林让尘硬逼着自己,自始至终,没转头看一眼,策马绝尘而去。
……
局势再度乱起来,金吾卫迅速列阵合围,甲叶摩擦声铿锵作响。中郎将纵马挥刀,劈向中央的李岁聿。
李岁聿足尖一点马镫,身形如惊鸿掠起,横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弧。
“铛”的一声格开当头两刀,刀身震得中郎将虎口崩裂,连人带马踉跄后退。
李岁聿紧抿薄唇,他少年时便在边关坞堡与胡蕃铁骑厮杀,最擅以少敌多、破阵斩将。
横刀刀柄在掌心轻轻一转,他不等阵队先攻,已然动身砍去。他身法很快,不闪不避,径直往阵眼最密集处冲去。
天悄无声息地下起棉絮小雪来,他的刀身拂过飘落的丁点白雪,招式温和有力。
但刀身一近人时,刹那间气势陡变,一招横扫破阵,刀身裹挟着雄厚内力,狠狠砸向前排金吾卫的数只刀杆。
“铛铛铛——”
数声脆响接连炸开,前排士兵只觉虎口剧痛,长刀尽数脱手,整整齐齐的阵形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后排金吾卫见状,立刻向前补位。他们长枪齐出,直刺他周身要害,试图重新收拢阵形。
李岁聿避开金吾卫斜刺过来的长枪,足尖踏过一匹惊马的马背,借着这股力道身形陡然拔空,使出一记利落的鱼跃。
忽的,地面上烟雾散开。
升至半空最高点的霎那间,他腰身骤然发力,以腰腹为轴猛地拧身调转方向,肩背顺势沉下去,顷刻间便从头朝上的跃势,翻转为头下脚上的姿态。
他伸臂按出铁莲花,铁瓣猛然炸开,刀片在烟雾中飞旋,只听到声声惨叫。
眼看头要朝下砸落地面,李岁聿丝毫不慌,在距离雪地不过数尺时,腰背轻扬回正,借着惯性刀身撑地,掌心按在刀柄上逐渐卸力,膝盖微屈,带刀滑出几米开外。
烟雾散尽,雪融肩头,血滴在雪上盛开一朵朵赤莲。
倒了一大片金吾卫。
被控在场外的江湖人惊呆了。
李岁聿落地时不过溅起些许雪沫,衣袂未沾一点血迹。他借力站直身子,周身杀伐气更浓。指腹轻轻扫过刀身血痕,再抬眼时,刀刃正对前方的中郎将。
那位中郎将不知何时被子母绳绑得严实,震惊之色还停留在脸上。他从没见过能将横刀招式、身法、暗器综在一起,还能使得如此行云流水的人。
“中郎将,我们各退一步。”李岁聿扫过那些幸存的金吾卫和一些西京靖安府的弟子们,忽然轻声开口,他将刀收入鞘中,正色道,“我不愿多杀,人活着都不容易。”
闻言,中郎将望着周遭伤痕累累的金吾卫尸身,动了动被束缚的手臂。
中郎将:“……”
“原地待命!”中郎将只好下达命令,其余的人听令,没有轻举妄动。
“现在,你能回答我了吗?”李岁聿重新走到梅三点面前,将他慌乱的神色收入眼底,前者眯起眼眸,淡淡道,“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梅三点心慌得不行。
“青蚨山庄庄主是我的仇人。”梅三点声线颤抖,他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回答,“那时候他还没死,拿我炼作了傀儡,不过我逃出来了。”
李岁聿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勉强放过他一条命。
“娃儿!”
遥遥传来苍迈的喊声,骨童子恍然回神,不受控地望过去。
茫茫雪地上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他身上未披棉被,也没捧暖蛊。封穴效用刚过,他走得迟缓,在风雪中显得太过瘦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