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81)

2026-10-06

  那把瘦骨头好似随时会被风雪掩埋。

  他因走得太急,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整个身子匍伏在地。

  骨童子眼眶湿了,他张了张嘴巴,没说出一句话,手指却不自觉地动弹,想去扶老丧门。

  “娃儿……”老丧门忍痛轻唤,他狼狈地爬起来,一步步走向无法动弹的骨童子。

  李岁聿垂眸敛容,让出空地给老丧门和骨童子说话。

  “这又是何苦啊!”老丧门望着骨童子被透骨钉钉出的血窟窿,老眼顿时盈满泪水,他心疼握住那双血浸过的手,下唇细细地抖,他哽咽道,“多细嫩的手,咋变成这副模样,痛不痛啊……”

  一滴泪从眼尾滑落,掉在雪地中,消失不见。

  “我食言了,我还是杀人了。”骨童子声音很轻,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丧门喉咙一哽,心里愈发心疼,这才多大的孩子啊,为何要经历这些苦。

  “娃儿,你听我说……”老丧门那双干枯冰冷的手拂上他的面颊,“咱能知道自己做错了,就很好了。”

  骨童子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做错了事,还能被这么温柔地对待。

  “蛊虫是我的,被咬死的人也算在我头上,传军情也是我指使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与这老头无关!”骨童子咬咬牙,躲开老丧门怜惜的目光,大声囔囔,“是我借骨人诓骗这老头,他是被蒙骗的!”

  “娃儿,你在说什么呢!”老丧门喉间剧烈发颤,他的手死死攥住骨童子的手腕,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滚落,声音嘶哑,决心道,“你这傻孩子,让我陪着你吧!我也贪生怕死活了这些年,早就活够了,也该去下边享享清福。”

  骨童子混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中,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他死死挣开老丧门的手,声音抖得不像样子:“你胡说什么!谁要你陪!这是我的罪,与你何干!”

  话说在外面,他的心还是热了起来。

  原来也有人对他舍命相护。

  “娃儿,不怕,我也不怕。”老丧门心疼地抱住他干瘦的身子,一顿一顿地在他的后背上轻拍安抚。

  片刻后,骨童子深吸一口冷气,他强忍痛楚用手臂推开老丧门,转头看向李岁聿。

  “影四,杀了我。”

  闻言,李岁聿垂眸,抽出横刀,他轻拂过刀身新沾上的雪点,没有作声。

  “这位小哥……”老丧门泪流满面地站在他旁边,苦苦哀求道,“你轻点,他还是个孩子,他会怕痛的……”

  李岁聿拂刀的手一顿,他吐出口气,轻旋刀身。他手腕微沉,横刀自颈侧疾斩而过,刀锋快得几乎无声。

  积雪压断枯枝声脆响,天地归寂。

  他使刀的动作很轻柔,仿佛只是接过天飘下来的细雪。

  老丧门怔在原地,直到听到重物压雪声,才堪堪回神。

  天地间爆出一声哭喊。

  “娃儿!”

  老丧门僵硬地走回骨童子身边,手抖着将骨童子的尸身搂住,泪水滴在他的衣服上。

  “可怜的娃儿!”

  他痛哭不止,雪点落满他的肩膀。

  在场外目睹一切的幽君微微出神,忽然,他感觉脸上滑过热流,寒风一吹,骤然变凉,冰冷刺骨。

  他的师弟没了。

  幽君悲凉地笑笑,他的师弟临到死前,也未和他说过一句道别的话。

  应当是恨透了他。

  “你自有朝廷法度审判,不归我管。”李岁聿利落收刀,最后再看了那对老小一眼,掠雪上残墙。

  他遥遥望着圆月残雪,没有过多留恋,只身离去。

  ……

  “让尘,你是不是该和我说清一切?”

  苏锦生从山坡上下来,骑马走到离场内几十步开外的林让尘身边。

  他的这位友人不知道静候了多久,衣袍上沾了不少雪。

  “比如,你的侍卫阿四,为何是他们口中的江湖影四爷?”

  月华火光交错,映衬在林让尘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上,雪积满肩头,他也毫无察觉,只是直直地望着李岁聿离去的方向。

  李岁聿。

  他听不见外面的风雪声,也听不进友人的逼问,他满脑子都是李岁聿。

  李岁聿这是要和朝廷作对。

  他忽而转念一想,李岁聿明明很早前就杀了朝廷官员,只是他淡忘了。今日李岁聿当着他的面,杀一堆金吾卫又如何?

  林让尘又觉得自己太可笑,竟然能让一个刺客,乱了他的心弦。

  明白这点后,林让尘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无尽的自嘲。

  苏锦生被他这声冷笑吓住,想好的问题转了一圈又吞了回腹中。他和林让尘好友多年,十分清晰地记得,林让尘但凡这样笑,绝对有人要遭殃。

  “李岁聿,你不是很想死吗?”他那双琥珀色眼眸里凝着狠戾的暗光,林让尘低声喃喃,语气阴柔,“你别想得逞。”

  “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这下好啦,昔日天真烂漫的林郎君已经“死”了,现在在你们眼前的是“复仇版”林郎君。等到下一卷林郎君报仇吧至于怎么报仇,决定权在林郎君手上

 

 

第55章 卧病思人

  安乐坊, 花满楼,霜号楼。

  “这石冻春够烈吧?”

  唐渡趴在美人榻上,转头去问站立在窗旁喝酒的李岁聿, 榻边的按摩师侧身腾开视线,在他肩背的动作没有停歇。

  “喝了我的酒,就要回答我的问题。”唐渡正了正神, 挥手让按摩师下去, 沉声道, “你好好的,又去接天字号的单子做什么?尹在云的草药要用完了?”

  李岁聿猛灌一口酒, 辛辣刺舌, 他发出短促的气音:“嗯。”

  “你、你……哎!”唐渡被他气得撑起身子,又无奈地哼出口气, “李岁聿!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还要养到几时啊!他说白了也只是你阿耶部下的儿子, 不值得你冒这个险!在京畿当着朝廷命官的面, 杀金吾卫,帮人灭口, 你究竟在想什么!你是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旺吗?”

  “下次海捕文书上恐怕就要有你的脸了, 李大侠!”

  李岁聿闻言微怔,他望着窗外雪景,陷入思绪。

  他此次行动是太过冒失了,但他也有他的考量,不全是为了尹在云。他在试探林让尘的底线, 不过这次好像把人逼急了。

  想到这儿,李岁聿脑海里浮现出林让尘那日雪夜两颊通红的脸,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被风雪冻的。

  除却这些, 他还有一丝难以窥见的良心。他希望林让尘及时止损。

  林让尘才二十三岁,有大好前途,家世好,没必要把心思花在他一个不知何时会死的刺客身上。

  说难听点就是一座玉人沾了泥。

  “那个林公子好不容易对你动点心,你把人家利用完,又去伤人家的心,哪有你这样的人啊。”唐渡捂脸长叹,愁得白头发都要长几根,“你这人也忒怪了!这下好了,林公子为情所伤,卧病在床了吧!”

  李岁聿勉强回神,投去诧异的视线。

  “林公子那日过后染了风寒,在府里养病呢。”唐渡见他有点在意,添油加醋道,“哎,我听说林公子自幼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素来没吃过什么苦,这般娇养的公子哥儿,身子骨最是孱弱,也最容易染病了。”

  “那些医人不总说,情志和,则气血调,气血调,则病易愈。你那日把他心伤了,这下得躺到明年开春喽。”

  李岁聿自然明白唐渡的用意,是想让他往林府走一趟,探望一二。

  毕竟林让尘手里握着他的性命,唯有将人哄顺了,对方才会继续顾念几分,不忍下手。

  “多养养也好。”李岁聿却是利落地点头,瓶口递在嘴边,继续喝酒。

  唐渡:“……”

  “你是不是喜欢尹在云?”

  唐渡眼眯成一条缝,突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