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82)

2026-10-06

  李岁聿:“?”

  “自从你家遭此劫难后,你对他就变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唐渡敛容,正色道,“以前还是兄弟相称,现在你对他,完全是对待自家娘子一般。为了他堕入影阁,为了他去接天字号的单,连屋子也是你给予的。盐州离永安那么远,陡途就背,平路就花钱雇马车,把他完好无损地带来永安避乱。你做了这么多,他连个好脸色也不给你看。你这不是一厢情愿吗?”

  李岁聿睫羽轻颤,唐渡说的话没错,但结论错了。

  他不是喜欢,而是想留住过往。

  他留在盐州的旧识与旧事,早已所剩无几。印白歌一个江湖人为了保李家坞堡战死,他不能再失去尹在云了。

  “相较之下,你不觉得,你太苛待林家公子了吗?你起初要杀他,他也没计较,你逼他杀人,他也杀了。你那夜把他重案的主犯给杀了,他作为主官,都没拿你欠的命去逼。他对你一往情深,你倒好,把人气出病了。”唐渡一想通这个逻辑,话堵都堵不住,一个劲地往外冒,“而且,林家公子在永安也是出名的大美人,也不比尹在云差,你怎么就喜欢尹在云呢!”

  唐渡越想越不明白。

  “对待美人,得像对待一朵花,哪能经手摧残呢?一株花都不对你盛开了,我们就去看另一朵嘛,哪能在一株花前吊死?”

  唐渡又开始嚷嚷他的长篇大论了。

  “喝酒。”

  李岁聿朝唐渡举起酒壶,后者被打断言语,只好伸手去够酒杯,和他碰了碰杯。

  “李岁聿我和你说,林家公子真不赖。”唐渡一口饮尽葡萄酒,翘起嘴角,“人家刚把京畿蛊毒案给掀了,转头就奏请圣上开义仓、平炭价,给满城百姓发粮发炭。他专挑这个时候,你就说聪不聪明,这不比尹在云好一万倍。”

  李岁聿喝酒的动作微怔。

  京畿刚平重案,城里百姓人心惶惶,正值冬日,苦难加持。林让尘借着功劳奏请圣上开仓发碳,安抚百姓,还能为圣上助长声望。

  “这事可不容易。”李岁聿悠悠说道。

  “对啊!朝堂上多少人拦着,度支司说要留军饷打西川,最近夏绥节度使不也反了?还有昭王党说他邀买人心,那帮老古董拿祖制压他!可人家愣是凭着一张嘴,把所有人都怼回去了,让圣上准了奏。”唐渡伸手在花型果盘里捞了几颗冬枣,扔进嘴里,边嚼边说,“林公子这人厉害着呢,难怪当官几年就平步青云。你当心点吧,他也不是善茬。”

  “哦对,你上次让我查那个梅三点,我派人去江湖上打听了一圈,都说没听过此人。”唐渡吐出枣籽,慢悠悠道,“梅三点应该是化名。”

  “他的招式与虞清风很像。只是此人更爱使阴招,没有虞清风那般光明磊落。”李岁聿把酒瓶搁在桌案,推开花窗,寒冷的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酒意醒了不少,“还有,梅三点曾是青蚨山庄庄主的傀儡,又使着类似的招式,想来大概也是江南云扇斋的弟子。”

  “这可麻烦了,云扇斋斋主欺瞒狡诈,极难套话。”唐渡轻微蹙眉,他重重地叹口气,“没事,我找人去试试。但此事牵扯到青蚨山庄,你和小年都要小心,我就怕是寻仇来了。”

  “嗯。”

  ……

  “我的儿啊!”

  珠钗摇曳的脆响飘过长廊,墨绿罗裙裙摆抚过霜打残的花草。

  两个侍女快步跟上,担忧道:“夫人,小心路滑!”

  妇人顾不上地面湿滑,裹紧斗篷,绕过假山石,往东跨院暖阁走。

  前方的老仆妇领着她们穿过连廊,东拐西拐,拐到暖阁。

  跨进暖阁院子,杜夫人都有些累了,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手绢轻擦热汗,疲惫叹息:“弃儿家中怎地布置得这般繁复?”

  老仆妇恭敬回道:“回夫人,或许是公子的喜好。”

  杜夫人在廊下净手,脱下厚重的斗篷,命人提着的粥食蜜饵放在外间,她只带着两个贴身侍女进阁。

  暖阁里外三重帘,前后十二扇屏,曲曲折折,幽深复杂。

  暖阁正中设有矮足围子床,三面木围雕花,上悬着一重素锦床帐,厚褥软衾铺得松软。

  床榻上的公子靠在床围,身后垫有软枕,他散落着乌黑的长发,穿着一件素色绫质中单。他热还未褪,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偶尔轻咳一声。

  杜夫人鼻子一酸,上前大喊:“我可怜的娃儿!”

  林让尘:“……”

  “弃儿,你受苦了!”杜夫人坐在床边,捏着丝绢在眼角擦拭,欲哭无泪,“你从小到大极少生病,如今做了官,冰天雪地都要往外边跑,怎能不生病啊……”

  林让尘静默片刻,偏头咳了几声,哑着嗓音回道:“阿娘,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不用特意过来的。”

  杜夫人见儿子懂事,泫然欲泣,不忍心疼。

  “你让我怎么不担忧,你从小身子瘦弱,最经不起风寒……”

  近日结实了不少的林让尘:“……”

  “儿啊,偌大的府宅连个照顾你的人也没有,这让我如何放心啊!”

  在一旁候着的奴仆:“……”

  杜夫人弯弯绕绕说一堆,终于引出目的:“依我看呐,府里还是缺个当家娘子。”

  林让尘头还昏沉,听到阿娘这句话,头更痛了。

  “弃儿,这天寒地冻,你又卧病在床,难道不想身旁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啊。”

  林让尘唇线抿直了,不经意地把视线挪开。

  那人怕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弃儿,你跟阿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好帮你挑挑。”杜夫人眼里冒出希冀的光来,一眨不眨地等待儿子开口。

  “我……”林让尘微微启唇,转眼看见阿娘更殷切的眼神,他轻叹一声,斟酌字句,“我喜欢的,阿娘你找不到。”

  杜夫人来了精神,她追问道:“你先说,不说怎知阿娘找不到。”

  “比我矮一点,不爱说话,武功高强。”

  林让尘说完,顺势躺下,把棉被往上拢,遮住发烫的半张脸。

  杜夫人越品越不对劲,正要深思,转头望见他藏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她思绪一下被打岔,柔声打趣:“你这是找护卫呢?不过,京中尚武的小娘子也不少,只是比你矮一点……罢了,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林让尘的声音闷在被里,仔细听来,还有一丝委屈的意味,“那样的人,世间少有。”

  杜夫人愣住,她怎么觉得弃儿这副模样,更像是被情所伤呢?

  杜夫人见他有些困意,也不好再说相看娘子的事。

  她掖了掖被子,临走前低声嘱咐:“弃儿,近来京中风声甚紧,你日后在朝中,行事务必多加谨慎。阿娘晓得你心怀百姓,想做些实事,可你也得多为自身安危思量。你前番那道奏请,已然得罪了家中不少亲眷,又身领御史副职,记恨暗害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再说,璟王总领京畿事务,你一赴京兆府任,便闹出蛊毒一案,时机这般凑巧,恐怕……未必是寻常事端,分明是有人存心要将你拖进旋涡里。那谢御史谢临风,便是因太过锋芒出头,如今已被逼得投身骁王麾下了。”

  “咱们杜氏虽在永安,可也架不住你这般处处锋芒、四面树敌。你若有个闪失,叫阿娘日后如何放心得下?”

  说完,她站起身来,轻声叹息:“不管如何,阿娘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你阿耶是齐州林氏的,根不在京中,唯有娶一位永安本地的贵女,才能在这朝堂站稳脚跟。”

  待人走后,暖阁静了下来。

  林让尘强压下心中那股酸涩,偏过脸去望着靠墙的帐子,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水光,终是缓缓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年头,他要做件事也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