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87)

2026-10-06

  越往里走,灯盏越繁多。

  炫烂的灯火如画卷延展在余光,如过眼云烟,他眼里只有那道孤寂的身影。

  “让一让。”

  “麻烦让让。”

  “多谢。”

  “……”

  那人脚程极快,他一路追至东市口,却被扛着灯架的摊贩隔在中间。

  眼见那人便要被人流冲散,林让尘终是忍不住唤了一声。

  “李四!”

  李岁聿脚步骤然一顿,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心绪一时纷乱,久久没有回身。

  趁这空隙,林让尘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免得人跑了。

  李岁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逼得转过身。

  林让尘发冠有些凌乱,脸颊泛红,微微喘着白气,显然是追了许久。

  他拧着眉头,不满地问道:“还想跑?”

  李岁聿张了张口,正要答话。还没吐出一个字,就见林让尘皱了皱鼻,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嗅到了李岁聿身上浓重的脂粉气,还混着酒气,一看便是刚从花楼里出来。

  “你去花楼了?!”

  李岁聿被他阴沉的眼神刺了刺,忽觉心惊。

  见李岁聿不说话,八成就是去了花楼,林让尘嘲讽地扯了扯嘴角。这些日子光他一个人在那里惆怅算计,惹得他心烦意乱的人反倒去花楼左拥右抱,喝酒听曲。

  林让尘快被气死了,恨不得现在就把眼前的人杀了!

  他阴冷地笑了一声:“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箍住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李岁聿不满地蹙眉,刚要发力挣开,却被林让尘狠狠拽进了巷弄深处,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砖墙上。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我生气,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林让尘敏捷地抽出他腰间的短刀,怒瞪着他,“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一次又一次地招惹我?!”

  刀尖抵在他的腹部,李岁聿毫无惧意,却借着天边烟花光亮去看林让尘的脸,后者看来是真生气了,脸蛋红扑扑的。

  李岁聿想起林让尘把他籍贯都挖出来了,此刻也没好气道:“你厉害着呢,当然敢。”

  “我看你是真不怕死。”林让尘恶狠狠地注视着他,刀尖刺破衣服。

  李岁聿感受到一道冰凉,贴上了他温热的肌肤。

  可能李岁聿服道软,事情也不会闹到这步境地,林让尘也不会握刀。但是李岁聿自出生起,身子骨比竹竿还硬。

  他挺着脊梁骨,无所畏惧地回视林让尘,直白道:“那你杀了我啊。”

  腹部骤然传来一阵锐痛,李岁聿紧咬牙关,垂眼正要去看伤势,后颈骤然被攥住。

  下一瞬,一片滚烫的呼吸撞上来,唇瓣毫无章法地覆了上来。

  “!”

  李岁聿瞳孔微震,腹部的痛不停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但唇部的温热却比痛还真实,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林让尘的吻生涩得厉害,完全是靠着一股血气方刚的冲动,力道重得发狠,笨拙地不知该如何去做。他甚至忘了该怎么呼吸,唇齿间全是慌乱的磕碰,烫得李岁聿浑身发僵,连伤口的痛都淡了下去。

  直到李岁聿回过神,僵硬地偏过头躲开,林让尘才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退开。

  他呼吸急促得厉害,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李岁聿难以置信:“你……”

  “谁叫你招惹我!”林让尘不等他指责,先下手为强,他慌忙间收回短刀,那道伤口并不深,但足够让李岁聿记住,“这是惩罚!”

  李岁聿被气得连疼也忘了,懒得掀眼皮看他。

  “李四,你欠我一条命。”林让尘压住心间的慌乱,强迫自己用平稳的声线,“这样吧,换成你让我上。”

  李岁聿震惊地瞪大眼睛,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没听错吧?

  这人要上他?!

  李岁聿好不容易才消化完这话,只嗤笑一声,冷声道:“你不如杀了我。”

  林让尘就猜到李岁聿会这么说,但当他真的说出口,林让尘又不爽了。

  “我年轻又貌美,你凭什么不愿意啊,你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爬上我的床吗?!”

  李岁聿后知后觉感到腹部的疼,听到林让尘自大的话语,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兴趣!”

  林让尘气笑了,有无兴趣不是李岁聿能抉择的。

  他声音忽然柔了下来,眯着眼道:“李四,想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以为我是什么烂好人吗,惹了我还想全身而退?”

  “你知道我这么多事,我也该回个礼吧?”林让尘身形逼近,呼出的热气打在李岁聿的脸上,他声音压得很低,意兴盎然,“永安的影阁桩点我全知晓,你的籍贯我也都查到了。那位尹郎君和老仆住在长兴坊,两年前从朔方盐州迁来,哦不,三年前。”

  “而你,李宴,字岁聿。李家逆党的少主。”

  李岁聿被后半句刺得心痛,他捏紧拳头,硬生生把眼里的不甘压下去。

  “李四,我本不想做这么绝,是你逼我的。”林让尘怜惜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美眸沾染上报复的快感,“我不喜手上沾血,所以我不会杀你,我更喜欢借别人的手杀人。”

  李岁聿只觉浑身血气骤冷,僵在原地。

  “照你说的,我这种世家子弟,从小锦衣玉食,过得顺风顺水,想要什么得不到。不过我和大多数公子哥不一样。”林让尘轻轻一笑,那点气息仿佛缠上了李岁聿的脖颈,像是被什么毒蛇猛兽盯上,“我不择手段。”

  “还有,若是连也我得不到,我宁愿把那东西摧毁,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李岁聿顿住了。

  “阿宴,你好好考虑。”林让尘翘起嘴角,手指抚上他的那处伤口,轻轻一按,见他被痛得蹙眉,神情也仍然冷淡。

  林让尘眸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愈来愈好奇,这么能忍的一个人支离破碎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儿,林让尘后撤一步,扔下最后一句话。

  “我耐心不多。春试前,我得见到你。”

  ……

  “李四!”

  清晨一回到影阁,走过悬崖峭壁,刚踏上屋子外的木栈道,小年就火急火燎地飞奔过来。

  小年打量了一番李岁聿,见他眼底有深深的乌青,唇色发白,看起来没睡好。不过只要没断手断脚就行。

  他松口气,莽撞地冲进李岁聿的怀中。

  李岁聿被那半大少年一撞,刚包扎好的伤口骤然发疼。好在伤口本就浅,不刻意用力触碰的话,平时没什么感觉。他低低闷哼一声,仍装作无事,轻拍了拍小年的后背,示意无碍。

  “昨夜你没来接我,是唐渡来的!可把我吓死了!”小年等一个晚上没睡着,这下心终于落在实处,他不由得抱紧那截劲瘦的腰。

  李岁聿的伤口被勒得刺痛,他硬是没表现出一点,僵着面庞,安抚地拍了拍小年,哑着声音:“好了,多大个人了,成日抱来抱去,害不害羞。”

  小年讪讪地收回手,撇撇嘴道:“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一茬,李岁聿就精疲力尽。

  他是出事了。

  不过是他的屁股要出事了。

  “……”

  “好了,我没事,放心。”李岁聿强撑着身子走进屋子,小年跟在他身后。

  “李四,过些日子不是春试嘛。”小年挠挠头,试探地问道,“宋枕会来永安,我好久没见了,我能和他聚一聚吗?他肯定想死我了!”

  “行。”

  李岁聿把腰间的那柄短刀搁在桌上,一眼也不想多看。

  他坐在床沿,眯了眯眼,别有深意:“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

  小年好奇地问道:“你找他有什么事啊?”

  李岁聿见他不依不挠,短促地轻笑一声:“你管的还挺宽?”

  小年耐不住好奇心作祟,听到这话,他努了努嘴:“我以后可是要给你养老送终的人,当然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