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91)

2026-10-06

  宋枕咬紧牙关,解下发冠。今日清晨刚落过几点微雨,不久前回暖的天色,又骤然凉了下来。他把外衣脱去,寒意连忙驱走浑身的热气,被冷得打颤。

  搜检兵卫咧出一个顽劣的笑,动作刻意缓慢,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江南的人长得真嫩啊。”

  一股戾气撞上心口,宋枕紧抿唇,像往年考试那样忍受。

  搜检兵卫摸够了人,流氓地笑笑:“好了,你进去吧!靠前第三席!”

  宋枕胡乱地把外衣穿好,藏起狠戾的眼神,拿起行囊就往西廊走。

  卯时发题,第一场,考帖经。

  宋枕接过试题,他记性向来很好,回忆片刻,就开始提笔作答。

  第一场东廊倒没什么异动。那些世家子弟自小受的教养便与寒门子弟不同,家中藏书丰厚,加之国子学的先生授课本就精准贴合春试范围,应对起来自然从容。

  等酉时一到,他还没看见东廊那边有动作,只好先作罢。

  “哎,总算熬完一场,今夜且去寻些乐子。”卢昭走出贡院,伸了个懒腰,一旁背包袱的清秀小厮闻言羞红了脸。

  崔衍之目光落在小厮身上,见他生得水灵白嫩,心头微动,只朝卢昭递了个暧昧的眼色,并未多言。

  卢昭回以一笑,眼底尽是心照不宣的纵容。

  宋枕听到这些,都要吐了。

  “阿煦,林郎中是你的什么人啊……”崔衍之视野中出现那个高挑的身影,赶忙追上去。

  林煦止住脚步,回道:“是我的远房堂兄。”

  崔衍之试探地问:“那你和他熟吗?”

  “不太熟,怎么?”

  崔衍之舔了舔后牙,眼尾挑着几分轻佻,兴奋道:“我以前只是听过,今日是真正见到,长得也太美了!这般绝色,若是能搂在怀里温存一夜,哪怕是让我当场死了也值得!”

  “呵。”林煦突然笑了一声,别有深意,“你也敢想。不过话也没说错,若你真这么做了,你确实当场就死了。”

  他这个远方堂兄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今年新春走亲,林让尘随父母回齐州林氏老宅。族中长辈听说他今年要巡场,就提到春试的事,正好族中子弟要考,便托他多加关照自家子弟,林煦更是亲自上前为他斟茶。

  谁知林让尘竟当着满堂长辈的面,抬手便将那盏茶狠狠摔在了地上。他那张绝美的面容上阴沉得可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讽意。

  “一杯茶,想换我徇私枉法?!”

  “你们可知我在朝中身兼御史一职,当着我的面,要我在春试徇私关照族中子弟,是瞧不起我,还是眼红我的官途,存心要把我往死里害?”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族中长辈的脸挂不住。

  林煦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地站在堂中央。

  连林贞道都按了按林让尘的肩,想堵他的话。可林让尘的性子,本就是遇阻则锐,越拦越是要开口。

  经他父亲这一拦,林让尘心中反倒更笃定,老宅这些人,必定还背着他做过不少污秽勾当。

  “我林家世代在朝中立身清流,我原以为徇私舞弊这类糟粕龌龊,断不会出自我林氏。今日看来倒是我天真了,诸位这般行事,是要打我的脸,还是要打圣上的脸?”

  他实在是牙尖嘴利,话里满是冷嘲热讽,全然不顾家族颜面,撕掉那群长辈最后一层遮羞布。

  如今林让尘在朝中圣眷正浓,年纪轻,以后不知多大作为。又有父母惯着,老宅祖父祖母也宠着,京兆杜家的外大父外大母也心疼。

  他自小骄纵惯了,老宅这些长辈更是不敢说什么。

  “好了,好了,让尘也别气了。一家人团聚在一处,本是喜事,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回去祖父再替你教训他们。”

  老宅的祖父打着圆场,轻声哄他。

  林让尘冷嗤一声,不再作声。

  林煦想起远方堂兄那傲人的美貌,只觉方才那番当众折辱的画面在眼前翻涌,心头又羞又恨,怨毒地咬了咬牙。

  作者有话说:

  四爷就只往好处想吧,林郎君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第61章 考场舞弊

  第三日末场, 考时务策。

  开考仅一个时辰,东廊便有大半人早早搁笔。毕竟时务策套路是固定的,世家子弟早有先生给过现成的应试模版。

  东廊有胆大的考生抬头张望, 互相使眼色。

  “嘿、嘿!”

  崔衍之压着嗓子出声,引着周遭一众世家子弟望了过来。他扬扬下巴,示意他们去看东西廊中间的道路。

  只见廊道缓步走来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行止端方, 着浅绯公服, 佩银鱼袋,在一众监试官里出类拔萃。

  面白唇红, 睫若羽裁, 抬眼时自带三分清贵冷峭。

  美得惊心动魄。

  不过他看起来心情不佳,面色沉郁, 眉眼间凝着冷意。

  “听说他抓了不少作弊的……”一个世家子弟刚说完, 就觉一道寒光刺了过来, 连忙坐直身子,装作写策论。

  崔衍之不畏不惧, 懒散地坐在矮榻上, 见林让尘冷冰冰地看过来,他还不怕死地挑了挑眉。

  林让尘在贡院关了三日,要是换平时有人敢对他这样,他早就一方砚台扔过去了。

  如今身为主监试,只得暂且收敛。只要熬到酉时, 处理完考场事宜,他就能回府见到李岁聿了!

  想到这儿,他心又躁乱难耐。

  都说小别胜新婚,他得算是刚“新婚”就分别了, 还是整整三日,这般凑在一起,此刻怨气几乎要溢出来。

  不比怨灵差。

  见他们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林让尘忽视崔衍之的浪荡神情,径直走去下一个考场。

  他一走,东廊那些考生就恢复了本来模样,交头接耳,暗递字条。站东廊的监试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崔衍之猥琐笑笑,朝旁边的卢昭挤眉弄眼。

  “他可是你叔祖的学生,你真不怕死!”卢昭佩服他胆大的同时,又没忍住舔了舔唇。

  崔衍之撇撇嘴,不屑道:“嗤,胆小直说。以后都在朝中做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的是机会。”

  “林煦,你远方堂兄可有什么喜好的?”崔衍之闲不下来,没骨头地往后一靠,斜眼去看旁席的林煦。

  林煦还在写策论,没有搭理他。

  “嘿,装什么哑巴?”崔衍之嗤笑一声,“怎么?就你这点才学,写篇策论还得磨到天黑?”

  说着他便把自己的策卷命小厮放去林煦桌上。

  “来,爷的策论给你参考参考,省得你写得狗屁不通,丢了咱们世家子弟的脸。”

  林煦手一顿,墨点落在纸上。他偷偷瞥了身后的监试官,见后者闭眼养神,低声谨慎道:“考场之中,不得如此。”

  可他心里终究还是想去瞧瞧那份策论。毕竟崔家是京城本地的名门望族,他们在国子学里拿到的策论模版,定然要比自己的高明许多。

  “有何不可?”崔衍之挑眉,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大不小,“不过彼此参详文字,难不成还能吃了你?”

  林煦被他吓得一抖,他连忙去看监视官,发现监视官站在原地,视线根本没往他们那边转。

  旁侧卢昭也跟着撺掇:“就是,衍之的策文多少人挤破头都看不见,你便瞧一眼又何妨。”

  林煦被催得进退两难,既怕得罪崔家,又怕动静太大引来监试官。他忙让崔衍之小声些,好将自己的策卷微微挪近,半遮半掩地与对方的策卷挨在一处。

  西廊的宋枕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起身,大喊道:“监试官!东廊举子公然互传策卷,考场舞弊,视贡院法度如无物!”

  这一声传遍东西两廊,惊得考生们的思绪被打断。

  东廊所有人脸色都僵了。

  守东廊的监试官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压事:“休得胡言!安敢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