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95)

2026-10-06

  “无妨,你这份心是好的。孩子,你还年轻,前途大好,不能在朝斗中折了。”

  林让尘拱手躬身。

  “谨遵先生教诲。”

  林让尘轻声长叹,自从出国子学,才知晓现实和理想是有落差的。

  他辞别先生,离开崔府。

  马车刚驶回自家府邸,便见阿肴已在门前等候。

  “郎君!”

  阿肴见他下车,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出事了。”

  “什么事?”

  阿肴四处张望了一圈,谨慎回道:“宋枕死了。”

  ……

  城南,明德门外荒庙。

  县尉已带差役将荒庙围得水泄不通。

  永安县尉见他到场,趋前回禀:“林御史,死者是今春应举子宋枕,身中要害,立时毙命。卑职谨守现场,未敢轻动。”

  林让尘轻轻点头,径直入庙。

  殿内光线不足,显得有些昏暗,他不适地皱皱鼻子,抬步跨过门槛。一进殿里就看见了那具尸身,熟悉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林让尘真没想到,昨日还敢于检举的人,今日就横死破庙。

  宋枕仆在地上,衣履不乱,伤处利落深险,不像盗贼斗殴。

  待仵作勘验完毕,回禀道:“禀御史,刃痕细利,出手狠绝,应该是刺客所致。”

  林让尘目光微凝,示意左右。

  仵作上前,轻轻挑开死者衣袖,取出一纸褶皱书札,躬身呈递。

  林让尘接过展阅,是宋枕仓促写的遗笔,字句凛然。自言因举发春闱舞弊,为世族所忌,若一旦身死,必是李党暗地遣刺客加害,望朝廷彻查其事,以雪寒士之冤。

  书吏们傍录,神色随之凛重。

  这是指名道姓说李党。

  林让尘阅毕,将遗书递与身旁书吏。书吏躬身领命,当即笔录案由,取印封缄,将遗书稳妥收存。

  “此案事关春闱举人遇刺,又涉朝党,非寻常案子。你们严守尸身与现场,不许一人擅自靠近,待我即刻具状奏闻。”

  县尉躬身:“卑职谨奉教!”

  宋枕一死,京中大起风波。

  百姓们气愤世家手段毒辣阴险,指责贡举考试的不公,寒门子弟更是要联名上书。牛党逮住机会弹劾李党,李党也不甘示弱,喊冤叫屈,势要查清此案。

  一时间,压力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向林让尘。他是春闱的监试使,也是他负责宋枕的检举。

  “那些世家子弟凭什么看不起我们!他们也就是仗着显赫的门第,要我们也进国子学,学得不比他们差!”

  “他们敢光天化日下杀宋枕,以后一被检举,岂不是要在贡院杀人!”

  “那个林监试使看着公平,其实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寒门子弟,不然为何宋枕检举后,他连人也不派去保护,眼看着宋枕住破庙被人杀死!”

  “呿,因为他是世家子弟,自然是看不起的!”

  “要我说,他就是个伪君子!明知宋枕会得罪名门望族,故意不派人去护着,一边维持住为人正直的名声,一边人情做足了。”

  “……”

  官车行过街市,偶尔会经过喧闹路段,街旁多是徘徊议论的寒门士子,几句不堪之言,便透过轻晃的帷幔飘入车厢。

  阿宗坐在马车前面,担忧的眼神时而投向车厢。

  林让尘当然怒不可遏。他本是怀着公正之心,行事也力求公允,就是没料到那些世家子弟竟猖狂至此,当夜便下了杀手。

  愤怒的同时,他又感到深深的疲惫。

  为何事态发展,总与自己初衷相悖?

  混乱的思绪穿插其间,林让尘想起今日散衙去崔府,先生说的那些教诲。先生为朝大半辈子,应该是早有预料,所以今日说那一番话。

  林让尘捏捏眉心,他原想去大理寺找苏锦生聊聊案子,此时也提不起心思。

  “我乏了,回府吧。”

  阿宗得令,让马夫打道回府。

  马车驶远,扬起高高的尘土,尘土渐渐散尽,街边茶馆的举人们还在围桌讨论。

  “我这次再落榜,要去书剑门了。这世道也太不公了。”

  “听闻那宋枕考了七次,今年是第八次,一次未中,他能坚持这么久,也是厉害。哎,可惜,我都不敢想他死前该有多不甘心。明明做好事,却被那些人害死。”

  “哎……七次啊,他好像还是乡里出了名的神童,起点如此高,前边考得顺风顺水,一到省试,考了七次都没中。哪是他江郎才尽,我猜啊,他是在京里树了敌。”

  “不会吧,我那日见到他,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惹事的人,哪会招惹到那些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脾气大着呢,估计是看他不顺眼。”

  “……”

  一伙举子的旁桌,坐着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也是书生打扮,不过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了。

  他闻言抬起头,突然出声:“他得罪过李相公的儿子。他前几年在考场上见过太多不公,专门为此写过策论,暗讽李家父子把持科场。”

  一众年轻举子发出喟叹。

  “怪不得……”

  “这是把李党的头儿得罪了……”

  “难怪屡试不第。”

  “……”

  “兄弟,你是江湖人吧,书剑门好不好进啊?”那个梦想去书剑门的举子忽然注意到角落坐着的强健男人,他戴着草帽,帽沿拉得很低,遮住半边脸,“听别人说,书剑门对落榜举子有优待……”

  “好进。”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帽檐下冒出来。

  入江湖易,出江湖难。

  那个举子追问:“哇,那在里面练剑苦不苦啊,要基础吗?我只拿过杀猪刀。”

  男人答:“不用。只要肯用功,没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举子瘪瘪嘴:“以前说我还会信,如今看到这个世道、官场,我是不信了。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骗骗那些尚在读书的少年还差不多。”

  男人沉默一瞬,轻缓道:“努力还是有用的,至少能磨砺自己。至于成功,要看你选择什么路,在你眼里,什么算成功。当官也算成功,但是书读进脑子里,能学富五车也算成功。”

  “再者,世道虽苛待寒门,但也有佼佼者能及第,朝中牛党有不少寒门子弟,拥有一席之地。”

  男人的声音如醇厚的酒,不疾不徐,捎着些风尘里磨出来的温沉。他的话无说教意味,仿佛只是关心,也只是说着经验之谈。

  入了耳,竟奇异地消去那位举子心头的燥意。

  “不过人想痛痛快快地活在世上,还是以自己为先。读书的路堵了,要么劈开挡路的山,要么就换条路走。”男人把铜钱搁在桌上,喝尽碗里最后一口酒,拿起横刀,默默起身,“江湖不看你出身,只要你人够强、够快、够狠,就无人敢低看你一眼。”

  说完,男人走了,但那番话还烙在那位举子的心里,久久不散。

  ……

  马车停在府邸正门,林让尘刚走上台阶,门人就迎上来。

  “郎君,主君主母来了。”

  此言一出,无异雪上加霜,让林让尘本已倦怠的心境雪上加霜,愈发明朗不起来。

  他没等来李岁聿回府,等来了父母的劝说。

  林让尘僵着脸,拔腿走去前院。

  林贞道和杜夫人坐在前院正厅侧座,小桌上茶都没凉了,想来是等了许久。他的阿耶怕是一散衙就来了。

  二人见儿子缓步走入正厅,便缓缓起身。见他神色低落,他们满心的责备与担忧堵在喉间,一时无从出口。

  “儿啊……”杜夫人轻唤了一声。

  林让尘下意识说道:“我没事。”

  林贞道拍拍他的肩膀,缓声道:“你也别太难过,何况,这件事疑点太多。”

  林让尘点点头。

  “李党不至于去杀一个举子,能弄垮一个举子的方式那么多,偏偏选了个最能闹大的方式。李党那群人,没那么蠢。”林贞道拍拍旁边的座位,示意林让尘跟着他一起坐下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