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96)

2026-10-06

  林让尘缓过神来,也觉得阿耶说得没错,在朝廷上多的是尔虞我诈,在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事多了去了。

  “如果不是私仇,就是栽赃嫁祸。”林贞道坐在他旁边,忽而换了个话题,神色凝重,“朝廷派去西川的王师本就占尽上风,连番捷报频传,平叛不过是迟早的事。骁王在阵前悍勇非常,打战身先士卒。他在军中攒下不少威望。”

  林让尘怔住,近期确实捷报频传。

  “李党是站璟王的,牛党虽没什么表示,和宦官沆瀣一气,但为了和李党分庭抗礼,如今关头,自然是倒向骁王的。”林贞道说得更详细,投向林让尘的视线多了两分忧虑。

  林让尘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他仍然处在皇子夺嫡的漩涡之中,还是风口浪尖。

  “牛党故意派刺客杀害宋枕,嫁祸李党?”林让尘脑袋乱成一团,闷闷开口。

  “这就要靠你来查了。”林贞道叹息,“本宅那些侍卫,我多调了十几个过来,你出去办案多带几个。”

  杜夫人连忙应和:“弃儿,一定要小心啊,现在正是紧要关头。”

  “以后做事要稳妥,别急于求成。”林贞道看他满脸疲态,正神道,“让尘,外头的流言蜚语,不必放在心上。出身非你我所能择,你既承了门第的荫蔽,受了这般教养,便当扛起这份担子,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被人说。”

  “他们越要说你与某些世家弟子别无二致,你就越要做出实事,堵住他们的嘴。”

  林让尘鼻子一酸。他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否则就不会因为这些事,还要劳烦父母特意赶过来安慰自己。

  林贞道又说:“齐州祖宅那边,你不用担心,阿耶去说。”

  杜夫人忙道:“弃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有我们给你兜底呢。”

  “谢谢阿耶,谢谢阿娘。”

  林让尘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忍所私而行大义,可谓公矣。——武则天《臣轨·公正》政在去私,私不去则公道亡。——傅玄《傅子·问政》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

 

 

第64章 宋枕之死

  羡阳轩。

  茶床上烹着热茶, 香味四溢。

  “这是什么茶?闻着好香。”苏锦生一进雅间就嗅到了浓郁的茶香,他解下披风,递给身旁侍卫, 快步凑到茶炉边,低头轻闻。

  “碧涧明月。”林让尘斜靠在榻上,懒懒地回道。

  “大手笔啊, 让尘, 我得好好品品。”苏锦生坐在另一边榻上, 和他隔着茶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今日怎么想起请我喝茶来了?”

  “找你来说案子。”林让尘托着头, 望着楼下的街道, 眼神停在绸缎铺的牌匾上,若有所思。

  苏锦生了然, 林让尘绝对是查案子遇到阻碍了, 不然怎会一散衙, 就让阿宗去大理寺请他。

  “来,说说, 让我为你解解忧, 可不能白费了这壶碧涧明月。”苏锦生看向茶壶口飘出来的白气,嘴角扬起弧度。

  “宋枕太干净了。”林让尘颇有些郁闷,“破庙就他一个举子在住,庙里也没争斗痕迹。还有那份手札,你应该也知晓, 直指李党。这场刺杀办得太干净了。”

  “是啊,手札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像是专门扮了一场戏给我们看。”苏锦生也跟着叹了一声。

  “太奇怪了。”林让尘嘟囔一句,“他既然知晓自己可能会死, 还回破庙住,那日也不让我多派几个侍卫保护他。”

  “哈哈……”苏锦生笑了几声,林让尘这话还有点责怪意味。如今京中都在传怨林让尘事办得差,看不起寒门,也不派人保护宋枕。

  “没办法,我们也没料到他们考完就敢杀人。”他耸耸肩,用宽慰的口吻说道。

  “考完就敢杀人……”林让尘轻声嗤笑,“你不觉得他们手脚太快了吗?我才暂押崔衍之一行人不到几个时辰,宋枕就被杀了。就算他们找的是影阁刺客,也要前几日写好协约。”

  听到“影阁刺客”四个字,苏锦生忽然问道:“你上回还没和我说,你身旁的侍卫李四,怎么就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刺客影四爷?”

  林让尘眸光沉了沉,不是很想提这件事,他撇撇嘴,试图遮掩过去:“就那样。”

  “哪样啊?让尘,他不是一般人。你知道……要是被别人知晓你和江湖人混在一起,你的官途怎么办?”苏锦生满脸担忧,忽而他又想到一件事,声音微冷,“你是和他换了魂魄?”

  林让尘抿抿嘴,没有回答。

  “不行,此人断不能留。”苏锦生语气渐肃,话音落下,便留意着林让尘的神色。对方神情复杂难辨,他却仍精准捕捉到了其中一丝不情愿。

  “他还有用。”林让尘避开他审视的眼神,含糊不清地回道。

  他原以为苏锦生还会再劝,但苏锦生只是敛了敛神色,话头一转:“算了,你向来很有主意,你自己谨慎些吧。”

  “哦。”

  “你和他关系好吗?”

  他本以为苏锦生不会再提李岁聿,刚松了口气,对方却猝然又开口一句,心不由得再次悬了起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让尘烦恼地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故作矜持地说道:“还不错吧。”

  苏锦生天真地问:“那你能问他,影阁最近接过什么大单子吗?比如杀宋枕……”

  林让尘:“……”

  倒也没熟到这种程度。

  林让尘无奈地回答:“他们那边有规定,要保密的。”

  这般语气太过亲昵,苏锦生不由一怔,竟似是妇人向外人说起自家夫君差事一般。

  苏锦生皱皱眉,这个口吻好奇怪。

  “刺客是哪里的不重要,这场刺杀太过顺当迅捷,才真正令我心生疑窦。”林让尘不愿和苏锦生多谈李岁聿,赶紧揭过去。

  上回苏锦生看见李岁聿的皮囊眼里直发光,那副模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苏锦生问来问去的,不会对李岁聿感兴趣吧?

  苏锦生不知他心里的小九九,点头附和:“便是李党等人临时起意,也断不至于行动如此迅疾,还偏偏选在贡举方毕的时候。此刻杀一个举子,必然轰动朝野,动静太大,他们绝无这般做的道理。”

  “若不是私仇,恐怕就是牛党在泼脏水……”苏锦生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最近京里在传,宋枕和李德玉有私仇……”

  “李德玉?”林让尘愣住,他很难将宋枕和李德玉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李相公的儿子?”

  “是他。”苏锦生先点头肯定,再悠悠解释,“宋枕前几年曾撰文抨击李家父子把持科场,此事对李家影响颇大。”

  林让尘心中依稀有些印象,前几年京中确曾流传过抨击李家父子的文章,不止一人,后来这些议论皆被牛党之人取用,于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的对策之中,直指时政弊端,讥讽时任宰相的李吉辅。

  李吉辅因此事声誉受损,同年九月就被贬为淮南节度使。

  林让尘摇摇头,他仍觉这动机站不住脚。

  且不说李家父子与宋枕的旧怨已隔了这些年,单论宋枕屡试屡落,背后本就少不了李家的手笔。他早被压得翻不了身。

  按理说李家早已得偿所愿,何必在此时再动杀心?何况时过境迁,这时候下手,除了引火烧身,无半分好处。

  一个寒门举子,李家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过几日李德玉在府里办迎春宴,看能不能派个眼线过去。”苏锦生拿过手绢,隔着绢布提起茶壶,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崔衍之一伙人也会去赴宴。”

  说到这个,林让尘抬了抬眼皮,从衣襟里拿出一本精致的册子,搁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