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102)

2026-10-09

  那惨然的声音被遗弃在身后,终于遥遥远去:“连还君,你竟敢骗我……”

  徐游月拖着抬不起的手臂,从廊桥间走过,指尖滴下的血连延一地,他还要回去,回到明月序中,成为剑主,成为下一个天下第一。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脚步缓了下来,徐游月沿着憔悴的月色,瞧见一个呆立的孩子。他生得粉雕玉琢,脖子挂着长命锁,唇鼻与应子冀有几分相似,正穿着略有些薄的锦绣单衣,提着小灯。

  他做了梦,梦中有鬼魅追逐,他本想出来找应子冀。

  孩子的眼珠照映出徐游月身上的血,近在咫尺的死亡霍然靠近了他,晚春无人赏,小楼空荡荡,群芳深处只有一个陌生的少年走来。

  少年生得高华,并不可怕凶恶,可看着他,应无泪心中,却不由生出洪水般的惊惧,一时被摄住,动弹不得,僵立在那。

  他越走越近,伸手按剑,面目逐渐被斜梁垂下的花藤影子遮住,匿进阴翳里便迥然不同,隐隐生出可怖的变化,清晰可见的,只有唇峰温柔的薄唇,指节染满血的右手,与一把微微弯起的剑。

  “别杀我,”孩子浑身颤抖,唇不觉喃喃,“不要杀我……”

  徐游月什么也没说,只是经过他身边,继续往前方走去。灯笼被影子盖灭一瞬,等他霍然转过头,身后空空。

  那就是全部了。

  洗艳楼在徐游月身后渐小,忽有烈火从其中喷涌而出,想来有百花芳魂作为燃料,那火焰也平添糜艳之色,如射出缕缕颀长的霞绸,烧得天际半明,整座华美楼阁付之一炬。

  “你不杀了他么?”跟随他许久的杀手忽然开口,“你杀了应城主,倘若不斩草除根,应无泪必然会重新拾起刀,来日向你寻仇。方才我可是好心要帮你杀了他,好让你们的恩怨一了百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城郊,浅草的气味微酸,结出露珠沾人衣裳,偶尔在足下浮起一两只振翅的蜻蜓,这里潮湿阴冷,不染火光和灰烬。

  徐游月骑在马上,漠然问:“你既然是要来杀我的,有那么多时机,为什么又不动手?”

  “这个嘛。”

  那人的声音原本还在三里外那么远,转眼又变到他身后几步,他将长刀扛在肩上,步法飞点,与蝴蝶一样轻盈。

  杀手轻功极好,徐游月不能保证他究竟存在多久,洗艳楼中,徐潇湘在时,他是否也在某一处看着?自己是不是该立刻杀了他?

  许多人只活在夜晚的时候,趁着天光褪去,借着不点灯便看不见五指的阴影,谁也不认不得谁,才能游走在人间。黑夜是阴郁的,魑魅魍魉藏身其中,黑夜亦是温柔的,遮掩了所有伤心人的面容。

  徐游月算计着,心中浮现出一阵厌倦之情。

  杀手道:“在看过你的剑后,我知道我一定会输。”

  “你是谁?”

  “我没有名字,倘若非要叫,便叫我戏棠君吧,这小小的名号想必还未传入阁下的耳内,毕竟我也只是这行当的新人。”

  “既然是新人,最好还是掂量一下自己的本事。”

  “五个月来,我酬金由百两变为千两,又从银子变成黄金,大抵是因为我杀的人越来越出名,使我为其卖命的代价也相应增加。到目前,我还没有失手过,除却五大派的掌门和一些不出世的老乌龟,还有谁的命值得我接下?”

  “我。”

  “不错。”

  “我右肩受伤,握住剑已经是勉强,你要暗中伺机杀我轻而易举。”

  “我不杀你。”

  “为什么?”徐游月气息骤冷,“ 莫非你一个以杀人谋生的杀手还会有同情之心?还是你有其他图谋,想要以此要挟于我?我奉密旨杀三千乱党,应子冀虽为其一,我却并不愿使玉芳城为其一念所害。你现在不杀我,待我回到明月序,我会即刻追查你的由来,杀你灭口。”

  “这就是恩将仇报吧?“对方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我既然是做生意的杀手,怎会白白送你一命,这是一个人情债,会有你还我的时候。”

  戏棠君疾步,越过快马的速度,向前而去,他忽然拔刀,春光在天地撒开,草屑纷飞,云雾之间撒下的凉薄霜色,铺得遍地皆是,大梦犹未觉。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徐游月一样年轻,徐游月察觉,他握着刀时还保留握着剑时的习惯。戏棠君没入了夜色里,只留下飘散的风尘。

  “大概因为你我,皆是这渺渺天下的失意人吧!”

 

 

第72章 久负兰因

  “……那日离去后,我又将北州残余的几个逆党尽数根除,只身回到了明月序。应子冀已死,我无心追究与此事无关的人,此行流的血也已经够多,最后众人以为他是为捉拿乱党,被他们所害,选择同归于尽,算是成全了他死后名声。”

  徐游月说完,神色微倦,眼帘垂下,他往墙面靠去,眉骨连着鼻梁,皆埋没进幽幽的黑影之中。他伤口处的血暂且止住,当着两人的面,陈述过去奇诡狂乱的往事,也如一潭死水,仿佛经受这些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数年前那个少剑主,撕开的既然是别人的伤疤,自然也不会痛在他的身上。

  说到底,他这会看起来实在过于无动于衷,像个身外过客。

  他这副平淡的模样,反倒让应无泪相信他不是为了抵赖过去之事,胡编乱造,因为这神态和十二年前在洗艳楼中遇见的,竟分毫无差,冷心冷肺到极致,教人浑身发颤。

  可相信他说的话,应无泪又觉得血气冲撞,胸口闷得难以呼吸,许多悲伤之情。

  要他怎么想?

  应子冀为道义选择保全收容那些清王乱党,可作为城主,玉芳城不是应家的,而是天子的,他们先为臣子,要忠君之事。明月序遵旨铲除乱党,应子冀此举无异于包庇逆贼,徐游月杀他,就算还有其他缘故,也没有什么过错。这已经是最轻的结果,以应子冀一人之命承罪,保下应家多年皇恩与根基。

  应子冀死后,只有应无泪一个儿子,玉芳城的旁支偏系皆有意插足城主事务,谋取这位置。阮榴和几个叔嫂长辈一力保他少城主之位,悉心教养他,应无泪年幼目睹丧父,通晓是非轻重,所以勤学苦练,无一日敢轻易松懈。

  他将玉芳城视作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发誓不让父亲失望,倘若当年的他是此时的他,他又能同意父亲所为吗?

  应无泪心中只有可怖,对于自己所思所想的可怖,在面对徐游月时,心中只不过是不知道能不能翻越高山的恐惧,被早已做足了准备、即便技不如人也要毅然而上的心情盖过。但现在的可怖,是他发觉当自己在徐游月说出昔年真相,终于还原给他一个故事的因果时,他却对故事中本该受害的应子冀,产生了质疑。

  他一心一意垒起高塔,却是被自己的心推倒,瓦片轰然的坠地声似场暴雨。也许这就是徐游月为何如此从容,从始至终,他并不担忧将真相告诉他。

  因为徐游月也不过是受徐潇湘戏弄。

  因为他竟还能在那时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他们谁又更可笑?

  诸般对错萦绕心头,小楼烈火烧透十二年,烧得应无泪头痛欲裂,他不由伸手按住额头,闭眼想甩开激烈的杂念。

  应无泪面颊淋淋,那是应子冀曾希望他永不会拥有的眼泪,他抬头,颤声道:“或许你说得没有错……可若今日我不杀你,我又如何解脱从前的自己?我又如何对得起生养自己的爹娘?我已经逃过一次,怎么能够再逃第二次?事到如今,我还是……一个做不到只认对错的人!”

  说罢,应无泪手腕一沉,刀身翻转,再度向徐游月攻去,在徐游月做出反应前,白云漠已经更快出剑,锵然一声就将应无泪的刀卡住,斜撞上墙壁。

  应无泪双手握上,想让刀破开剑,但剑牢牢将刀压在壁上,既抽不出来,也穿不进去,应无泪这才醒悟白云漠先前被他占领上风,不过只使出了三分的实力。

  愤怒在僵持中慢慢沉下去,浮起来的绝望越印证他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