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游月静静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黯然的眼珠失却光彩,他道:“他们没有回头。”
应子冀道:“那是因为你的心中,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回头的路。”
他抽出挂在桌下的长刀,重刀缓缓一荡,在夜色里蓄起一层宝玉般的柔光。
徐游月道:“请。”
两道光霎时交织在一起,栏架上的花细细颤抖,时而被照得透明,时而又整朵斩落,跌入满地头颅之中。应子冀的刀越来越快,细眉剑则越来越慢,徐徐展开的一片水帘,剑是水中月,月是剑中影。
应子冀的额上已经布满冷汗,他甚至不能眨动干涩的眼皮,下一刻也许细眉就穿透他的喉咙了。他们的年纪与经验有一时难以追上的差距,但天资和慧根却是注定的沟壑,永远无法再弥补。
剑太好了,没有其余的形容,只是好,好到每一剑都惊心动魄。
徐游月才十八岁。
从徐潇湘手中传承的剑法像从数十年倒退回来,呈现于应子冀的眼前。
应子冀少时便喜欢园林景观甚过刀法,连还君与他家来往亲近,从小便是玩伴,常帮他一齐侍弄,那时他抱着一盆刚开的昙花,连满脸的花泥都未曾擦去,心中欣喜至极,兴冲冲去寻连还君。
无人的幽芳庭院中,连还君坐在秋千上,笑盈盈晃着双腿,身旁青衣的剑客在舞剑,不为杀人,只是为了换情人的眼波。
那是应子冀第一次见天下第一的剑,哪怕不曾有一战,而无论是剑还是心,他都在未有一战时就输了。
他止步于庭外的墙边,从此也止步于此。
记忆中完美无瑕的剑招,终于在此刻展露一丝破绽,徐游月终究不是徐潇湘。
应子冀一刀劈入徐游月的肩头,细眉也冷冷地钻入他的心房,月光冰凉。
两人一起踉跄数步,应子冀带着胸中的细眉,缓缓坐倒在花架边。
徐游月的右肩血流如注,握着的细眉没有颤抖,绰约不清,杀人的是他,眉宇间浮出悲哀的也是他。应子冀忽又觉得那和徐潇湘的剑全然不同了,他不该将徐游月的剑当做另一个人的剑。
应子冀道:“我输了。”
徐游月张了张唇,忽有一阵拍掌声,突兀在此时响起,伴随着一个人止不住的笑声,不知在暗处目睹了多久的好戏。
徐游月肩头一沉,来人状似亲近地揽住他,伤势恰被人用五指掐住,徐潇湘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月儿,第三题你做得很好。”
第71章 镜花水月付一剑·三
应子冀气息奄奄,用手紧紧攥着心口前的细眉,抬头看着徐潇湘,不知作何表情,似不能理解他为何会来到这里,但见到他会出现,竟也没有觉得意外。
徐潇湘如从前穿着青衣,长发随意披束,他眉梢生得高挑,眼尾下垂,流露出一种经年累月的漠然之态。数十年过去,这位天下第一剑主的容貌与应子冀一样,不再年轻,随着时日的变迁,难免增添岁月痕迹。他确实是老了些,比起应子冀的记忆,剑意尽敛,只有目下无尘的讥诮十年如一日。
血腥气漂浮于芳园,夜色忽黑得没有边际,不远处楼中的灯火微红,似点点的血迹溶解在河流内,无法照亮这隐没花草的一角。
这一刻徐游月在更年少时,曾仔细设想过,也许只是一次擦肩而过的谋杀,也许是更符合情理的遗孤报仇,种种可能想到最后都通向一个奇诡的念头:我真的恨他到想杀了他吗?但我选择了杀他,就像是许多次面对徐潇湘的考验,徐游月都选择了那个最“正确”的选择。
他从未给自己设想另一条路。
时至今日,徐游月如愿杀了应子冀,他的心里没有任何的快意和悲痛,所期待的解脱感,更像是池中一闪而过的鱼影,明知道就在那儿,伸手去抓却空空如也。
他手心冰凉,转过头去看来人,徐潇湘今日竟是笑着的,眉目皆舒展开来,少见的、浮于神色的愉快,将他整个人都变了模样般,徐游月不寒而栗。
徐潇湘不在意他是怎样的神态,只对应子冀道:“应城主,这是我们第一次相会。”
应子冀咳出口血:“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倘若你是来看望还君的,恐怕太迟了。”
徐潇湘道:“一个背叛我的女人,我何必关心她的死活?你虽然快死了,不过我还来得及还给你一样东西,我从你那借走快十八年,你似乎毫无察觉。”
应子冀问:“是什么?”
徐潇湘道:“你和连还君的孩子。”
坐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身躯猛地抽动了几下,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徐潇湘,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当年难产,孩子一出生便夭折了……”他忽想起什么,止住声音,徐游月那与故人几分相似的眉眼就在眼前,一阵失血的眩晕击中了他,唇也剧烈颤抖起来,“徐潇湘,难道你……”
青衣人松开了压着徐游月的手,踱步至应子冀之前,苍白面庞,比应子冀更像一个将死之人。
他低下腰,笑意深深:“你错了,应子冀。她的孩子没有死,是我带走了,这些年来我将他养大,授他武功,教他做人,使他多情俱灭,又使他憎恨自己的生父,为了让他最后亲手杀了你,这场好戏我等了十八年。连还君若泉下瞧见你这样的死法,不是很有趣么?”
他又问:“月儿,杀了自己的亲身父亲,你后悔么?”
徐游月立在原地,听到自己的声音无动于衷,平静如水,回答道:“我不后悔。无论是什么情理,应子冀如今都应该死。”
徐潇湘每说一句,应子冀的神色便越可怖惨淡一分,到最后,他看徐潇湘,几乎和看一个犯下无数杀孽的恶鬼无异。
应子冀忽然问:“你为什么给他这样的剑?”
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给他这样的剑?
徐潇湘告诉连还君自己是行走四方的游侠,他们见面时总在夜深无人时,以免被人窥见世家小姐与一个无权无势的游侠幽会。徐潇湘有时握着她的手,教她用剑,连还君的腕力弱,徐潇湘的剑重,挥出的剑招总会微微向下滑去,失去原本的走势,偶尔还会伤到自己。
连还君道:“我从小便很喜欢剑,可剑对我而言,像是天际的月亮,看着虽然美丽,触摸起来却十分遥远。”
徐潇湘道:“那我就给你铸一把剑,像月亮一样的剑,像你眉弯一样的剑,当你挥剑时,就如有一抹月光流照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
应子冀忽然大笑起来,鲜血反涌,从他喉咙中溢出,唇齿一片猩红。徐潇湘冷眼看着他,直到应子冀声音弱下,濒死的喘息藕断丝连,春风冷透,发丝与血丝纠缠堆积,应子冀看着徐游月,已想不起从前对她的怨是怎样的感觉。
应子冀和连还君新婚的前一夜,徐潇湘留信约定,要她和他一起奔走,连还君没有去,她丢不下牵系的责任,她毕竟无法和徐潇湘一样,宁可抛下一切,辜负所有,只是不被所有羁绊束缚。正因如此,所以应子冀才这样怨她,怨到彼此嫌隙如山,家人间的成见难解,连她生产时也无人来告诉他,任由他在歌楼醉了三天三夜。
他用最后的气力道:“我和还君……根本没有孩子。”
话说完,应子冀气息彻底断绝,眼睛未合上,其中似有同情,痛楚,后悔,与一丝得胜的快意。
徐游月站在徐潇湘背后,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只觉天地间的风声霎时凄厉,他的手将剑从尸身上抽出,细眉垂回他的身边,他缓缓退了两步。
而徐潇湘猝然掐住应子冀的脖颈,将他提起,内劲外泄,荡得草木狂舞,一身青衫猎猎飞荡,寒声道:“应子冀,你死前还想诓骗我,想用连还君,想令我生出心魔、害我剑道?难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再没有人会回答他,随着人去魂消,恩怨死尽,这到底是个无人可知的秘密了。只有留于人世的人,会在梦回里徒增烦恼。
徐游月转过身,背对徐潇湘不言不语离开。他又听到徐潇湘的笑声,似狂似恨,似喜似悲,十八年来的谵妄化为乌有,但徐潇湘是不会有眼泪的,正如此时此刻的徐游月,眼眶只有一片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