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可怜。”青衣的鬼道,语气却没有任何的怜惜,“他在歌楼中宴请朋友,身边环绕着娇艳的少女,应府的奴仆告诉他你难产了,他却醉到一句话也听不见。你选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来,便是想对我说这些么?”
连还君的语气意外平和,甚至惜字如金,明明将死,却毫无受伤之色,牢不可破,这种神态反而让青衣人涌出一阵冷笑:“你快死了。倘若你求我,也许我会发发善心。”
他们相对着,久久都没有人再开口惊扰这片刻的凝视,隐约知晓这是一个角逐,早已悄然不可化解。
“那也与你无关了。”
连还君闭上眼,似乎不愿意和他再说什么,连对视都令她精疲力尽。
一只手忽穿过丝帐,骨节清晰,肤质细腻得不似剑客,指腹间鼓起的茧子,连还君曾一一摸过。手掐住连还君的脸,一颗药被用力抵入她喉中,连还君用力咬住指节,红色的齿痕烙在其上。
他将手收回,用唇抵着那一圈余温,听到连还君道:“你真可怜。”
她眼中似有闪烁的碎光,仿若两汪泪泉,青衣人惊奇地想要去看清楚,在真的去触碰前又忽惊醒:那只是月色的倒影,与她素来潺潺生光的眼波交映而已。
“你想让我告诉你我后悔了。”连还君道,“我死了,你也永远不会知道。”
他骤然大笑起来:“死?连还君,我怎么会让你死?你还会活着,目睹你所想要的事物,全都花开花谢般日渐衰败,而你色衰爱弛,心如死灰,比死更漫长。这就是代价。”
青衣人走到榻边,低腰抱起孩子,手指拢在脖颈,他只消一个念头,便可以断绝这尚未生长、与他毫无干系的生命。连还君看到他动作,终于有了这夜最剧烈的反应,她竭力翻起身,但药丸入喉后,昏沉感丝丝缕缕地缠上来,身体不由人意,只能跌撞在床沿。
她浑身颤抖,嘶声对他喊,“徐潇湘——你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她口中说什么,对方已经全不在意,不过都是怨怼。他低头凝视片刻孩子的眉眼,又抬头看着阁外高悬的、空明的月亮,盘中蜡泪悄然冷却,只余枯黑的烛芯,天地寂静得像只有他们三人,他忽绽露笑意。
“既然你说我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那么我就给你儿子一个最大的骗局吧。”
徐游月走在玉芳城城北,夜色虽然已经很重,整座玉芳城却仍有蓬勃的活气,彩色的灯笼四处照槛,有的是彻夜不眠的浪子。
他的剑隐在腰后,刚出过鞘,还有一丝血腥未被晚风吹散。近来细眉经常杀人,都是清王案尘埃落定后还兀自挣扎的残党。
为完成徐潇湘的第二个题目,徐游月整整一年多都劳于算计,和这些人周旋,他们有的太冲动,有的太心软,有的太忠诚,原本受清王所欣赏的特质,反而成了害死他们的弱点。徐游月起先以为这考验伴随着数千条的人命,困难必然远超从前,然而动起手来,他的心并不怎么为之波动,偶尔动摇,不过是为这些人的赴死感动,随即那些触动,也如水痕被烈日烤干般很快淡去。
这种冷漠让他隐有反胃,对自己,对他人,对早已被描绘好的前程。他知晓自己越来越接近徐潇湘的本质。
单从外表看,徐游月和徐潇湘虽然有种经年累月生活在一起的相似,但是又俨然不同,徐游月在容貌上过于出众,导致关于他母亲究竟是谁至今争论不休,性情比徐潇湘善于让人喜欢,即便是傲气也恰到好处,变成年少风流的点缀。
剑本该是直的,君子行于天地,不偏不倚,刚正不弯,但细月是这样一把微微弯起的剑,徐潇湘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剑?徐游月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君子,他常常过于在意保持剑以外的东西,不能纯粹,自己虽斑驳,唯有擦拭细眉时见其剑光干净。
应子冀看到他的时候,就惊讶于不可一世的徐潇湘,竟也能教养出这样的儿子。
他们走入洗艳楼,这是应子冀在城外的一处居所,夏天常常会带着妻儿来这里避暑,仆从打扫得很干净,扎起的竹架芳菲正盛,浮动着令人陶醉的花香。
徐游月突然造访,应子冀请他进楼,让人上茶。明月序暗地里的动作,持续了一年多,血从南州流到北州,应子冀有所耳闻,知道他多半是清理到了玉芳城这一片。
“打扰应城主,实在是这些人动作迅疾、行事诡秘,我不得不连夜前来,寻求您的帮助。”徐游月将卷轴递给应子冀,“上面这几个人的画像,都是逆臣残党,倘若任由他们蛰伏在玉芳城,必会对城主、对江湖安危不利。”
应子冀展开看了几眼,就记住了相貌,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安排人尽快排查近来城中之人。不知徐剑主可好?”
徐游月的眸光藏在盏边,从应子冀全无破绽的神色里,窥不出丝毫旧怨。他微微一笑:“家父安好。”
他们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徐游月起身要离开,应子冀在门口拦他:“徐少侠,你是第一次来玉芳城吧。”
徐游月道:“是。”
“少侠觉得玉芳城如何?”
“此地花繁似锦,百姓无忧,路无枯骨,巷无哭声。”徐游月远眺,轻声道,“这里是天下最动人的城池。”
应子冀点头,和他并肩伫立在夜色里,凉薄的晚风穿堂而过。
“夜色已晚,徐少侠想来也很疲乏了,不如就在这儿歇一晚吧。明日我带你在城内游览一番,略尽绵薄。”
徐游月道:“晚辈不便叨扰城主与夫人,况且还有其余的事要办,拖延不得。”
他迈步出槛,一阵风过,飘然的花香被吹渡,浓意倒淡薄了些,泛上来一股藏在花田下的土腥气。
徐游月霍然挽剑在臂上,挡住左边花丛刺来的飞棱,影子自蛰伏的暗处里涌动,四面八方闪烁起晃眼的白芒,似一簇簇雪光从其中绽开。
应子冀还站在门口,面色凝重,问他:“徐少侠执意要走?”
“看起来城主并不想让我走。”徐游月面上的和风细雨褪去,淡淡看了一眼四周,这些面孔都收录在递给应子冀的卷轴中,竟然一个都没有遗漏,“我原先还希望应城主能弃暗投明,这倒省得麻烦了。”
他将细眉解下,手腕一抖,脱落的剑鞘恰好架到花丛中,随即雪光们飞旋着群拥而上,妄图困住一抹柔软的月光。
月色一寸寸爬上天际,越来越明亮,莹白的光泽剔透近无情,吹散飞雪,分开江流,似描着少女的眉弯。徐游月走过,足下血泥与踩烂的石榴混杂,甜腻腻一地。
他停在应子冀面前,衣服竟还很干净,只有下颌和侧脸处有几点细细的血迹,仿佛天生长在那里,使原本的清丽温柔,如遭遇揠苗助长后的死寂。
楼中的奴仆早已躲藏起来,此地偏郊野,远避繁华的城中,夜半很静谧,连哗然的刀剑声都没有惊动谁。应子冀凝看着他,开口:“你也许会是徐潇湘后新的天下第一。”
徐游月并不回答这句夸赞:“应城主居高位,受圣恩,何必勾结乱党?此时若将他们尽数拿下,非但能保全应家上下性命,还能将功折过,得圣上之心。”
应子冀摇了摇头:“你错了,我不是勾结他们,我是不愿意见到一群义士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死。他们当中有些人受过恩惠,有些人仰慕清王,更多的人只不过是恨这个世道。我不能说,他们一定都是好人,清王给他们新生,使他们得到了活下去的可能,绝不是要他们给他陪葬。”
像这样的论调,徐游月这一年来已经听得太多,每一个人要做什么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缘由,以此来装饰自己的行为。徐游月不在意这些缘由,他只看重结果,与其任由乱党组织民乱,使清王之案彻底落幕显然更有价值。
“即便是如此,他们仍然是乱党,他们的理由、苦衷、道义,都不能改变这一个事实。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为此而付出代价。”
“他们从未想过要背叛天子,可最终都走到了这条路。倘若他们想要回头,我想请问徐少侠是否会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