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99)

2026-10-09

  仿佛谁都是对他最无私心的朋友。

  可他毕竟从没有真正的朋友。

  徐游月在刺穿最后一个刺客后,负伤深重,连路都走不动,几人只能在山谷中休息。夜半时徐游月又悄无声息地起来,他的呼吸出奇平稳,仰头看向天地,然而什么也不清楚,密林盘根错杂,笼来大片深邃的夜色,漆黑里,人和人的距离时远时近……唯有一缕月光恬静地在他掌心,背面则一片晦暗,照映出双不知心事的眼睛。

  回来的只有徐游月。

  他应约抵达,独身和蒋家堡谈判,暗处的人影重重叠叠,刀林剑雨蛰伏周围。离去前,徐游月回身时,一剑摘中了蒋家堡堡主的冠上宝珠,他将其掂在剑尖,递给堡主,如掂着他项上头颅。

  众人不能相阻。

  徐游月虽然全身而退,回来后伤势复发,一连昏睡几日,睁眼时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边,瞧见他醒了,忙捻着袖子,给他端来汤药。徐游月看了她一会,才想起,这是厨娘赵氏。

  其中一个剑使就是她的儿子,因资质被挑中时,赵氏高兴得不得了,日日面上生光,恨不得叫全明月序上下都要知道。

  徐游月的胃口自小不好,除了修行外都有人捧着精养,在习性上很有些挑剔,生病时唯有赵氏做的饭菜能吃得下,因此虽然徐潇湘不喜欢旁人和少剑主过于亲近,那厨娘也常以照料少剑主的由头,给他做了许多额外的吃食。

  他看赵氏踌躇了很久,终究还是下决心开口打探,怎么不见身边的剑使和他回来。

  徐游月搭着她的手背,对着她微笑,柔声道:“因蒋家堡的事,他们有事要去西州,其中细节是明月序的机密,不能为人所知,以后都不回江南了,大概只能有音信托来。赵大娘,你别担心。”

  赵氏怔怔望着窗外,点点头。徐游月垂着眼,像怕被谎言烫伤,慢慢喝着她煮的汤,一时屋内寂静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掩唇呕出一口血,赵氏的目光终于从窗外,转至他的面上,徐游月抬起头看着她,发现她竟变得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从前她鬓发应该浓黑一片,如今凭空有几根霜白,皮肤也有了发皱的痕迹,那温柔的、藏着些市侩但也暖洋洋的双眸,蓄起一种极为可怖的光亮,此刻不可抵御,万箭齐发。

  她说:“骗子。”

  徐游月道:“您早就知道他是细作。您故意选中了他,将他放在我身边看着,让蒋家堡以为他顺利潜伏深入,取得了我们的信任;花费数年功夫培养他,再让他带回数次错误的情报,催动蒋家堡出手,最后将他们彻底挫败。您不在乎这四个人的命,这也是一个早已设下的考验,考验我能否下定决心,不为感情所动。”

  徐潇湘道:“不错。”

  他在那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选择,细作要通过审讯,极难很快得到结果,撬开嘴需要一定的时间,以徐游月的处境来不及。倘若徐游月落子,在那一刻选择了留情,对方很快会引来祸端,葬送更多明月序的人。

  “那么这就是错的,你的估量错了,你的选择错了,如你成为明月序剑主,一念一步,都会牵动天下,你的多情只会让更多人陪葬。”

  徐潇湘站在剑炉边,脸映着一片莹莹的红光,神色融化在其中,斑驳不清,只听到他冷冷道:“一个人也许无辜,但他死了可以避免更多麻烦,那么他就不无辜。月儿,你明白吗?”

  徐游月被火烧出薄汗,下意识往炉中看去:徐潇湘有空时会亲自铸剑,之前铸失败的剑料,一块又一块堆积炉底,废铁先是变得通红似血,再慢慢蜷缩变形,受日复一日的焚烧而融化,铁和焰在为死去的剑呻吟。他喉咙干涸,生出些许同病相怜。

  其实徐潇湘从不真正逼迫,而是以结果血淋淋呈现在他眼前,直到徐游月相信:所有事物、感情、念头,没有对错,只存在优劣先后之分,一旦行差踏错,便会成为污点。

  徐潇湘为了他能成为下一任明月许主人,倾囊相授,他比应子冀更像徐游月的父亲,徐游月也越来越像徐潇湘的儿子。

  杀了与自己手足无异的剑使也好,看赵氏在汤药里下毒后嘶喊着被处死也罢,最令徐游月幽然生怖的,是在他发觉中毒之时,心中浮现第一个念头却是:她果然早有猜到她的儿子是细作。

  外界的盛誉一日比一日声势浩大,阴影也像暗潮躲在岸下,等着徐游月失足。

  徐游月的剑精湛过人,他的言谈如沐春风,年纪轻轻便替徐潇湘出入各种场地,也能八风不动,应变得当。

  所有与他同辈的青年子弟最不想与他同台,否则与这芝兰玉树的人一比,必然沦落到黯然失色,穷追不上。

  他是徐潇湘的得意之作。

  徐潇湘道:“我是天下第一,你要当我的儿子,就不得不也去成为天下第一,否则你永远也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

  徐游月于是再没犯过错,完美到让人感到悚然,仿佛割破他的皮囊,里面什么也没有,虚无膨胀着的只有一缕无根无心的魂魄,他进入江河湖海,空对着月华流照,也不过是不系之舟。

  即便爱只是旁枝末节、难以摸索的存在,十六年的养育也近似亲情。徐游月还太年轻了,他需要这样的亲情,徐游月也太年轻了,很多时候难以抑制内心的空洞。

  徐潇湘不允许他有恐惧,徐游月将其视作软弱,奋力把它割破。

  徐游月十六岁,清王事发,全府抄斩,徐潇湘在这时给他出了第二个题目。

  清王府中抄出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少,少得令人生疑,从蛛丝马迹里,明月序查出了清王府还有一个世子,也许死在府中的是假的,另一个已经逃入江湖。

  清王余党流窜在民间,官兵难以清理,明月序接受皇家密旨,去追杀捉拿“世子”与余党,徐潇湘要他以最小代价,拿回所有名单上的人头。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们我这几天摔伤了,会尽量保证稳定更新的

 

 

第70章 镜花水月付一剑·二

  雷雨在窗外侵袭,一室剩下逐步溃散的霜气,冷雾像幽冥的涟漪,游入玉芳城应府的深阁中。

  连还君躺在床上,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难产,她素来身体较为羸弱,险些将通身血液流尽,拼尽全力才将自己的骨肉诞下,现在呼吸孱弱,蜷缩在厚厚的锦被中,仍觉得冷得入骨。月光透过丝帐,她闭着眼休息,苍白到透明,如孤枝上不堪折的冰花。

  跟着连还君陪嫁来的侍女绕过屏风,抱来一个婴儿,轻轻擦拭掉血迹与羊水,不知是否因为难产,这孩子气息稍弱,除却诞生时的啼哭,很快便被哄得很安静,只还不睡,眸中充盈好奇,四下看着空旷的华阁。

  “小姐您看,这孩子多可爱。”她将初生的孩子重新裹在干净的锦布中,放在榻上,“您要给他取个什么名呢?”

  连还君侧过脸,和孩子相对而视,她细声道:“我……要给我的孩子取一个温柔的名字。不要让他孤单,不要让他寒冷,不要让他忧愁,他要做天下最多情的公子,当世间最自由的过客……”想着想着,她有些疲累难忍,呼吸放得更浅,气若游丝地躺在华锦之中,许久都无人送来产后的汤药。

  侍女伸指点了点孩子鼻尖,便见他咯咯笑起来,孩子初诞人间,尚不识悲欢离合,她心中生出许多的爱怜,又看着连还君的模样,不由潸然泪下:“可怜你出生的时日不对,本该在爹娘怀中受尽宠爱,如今连小姐也……”

  泪珠一滴滴落在孩子脸颊边,一道影子无声息地经过,侍女伏榻晕了过去,屋中烛灯忽灭。

  青衣带剑的男人从窗边走到了床前,他没有拨开丝帐,只站在连还君两步外,隔着如云如雾的飘帛,他安静得近乎鬼魂。

  连还君心有所感,缓缓仰脸看过去,只能看清一个黯淡的轮廓,被夜色所刻意抹去的形象,像晨昏时藕断丝连的云翳。

  应子冀不在,连还君在这漫长到可憎的长夜里,瞧见的竟是他来了。谁也不知道这人从何而来,仿佛他想去哪里,哪里便会为他打开门,从天上白玉京,到碧落奈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