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齿打颤,目光死死盯着徐游月,厉声道:“因为是他杀了玉芳城城主,杀了我爹!”
第69章 镜花水月付一剑·一
徐潇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回到了明月序。
自他上次离开明月序,算来已经有两年了,期间少有音信,来去无踪。明月序为当朝天子最器重的江湖组织,发展至今根植东西南北,任何人坐拥明月序这巨大的基业,想必都忍不住兢兢业业,而徐潇湘相比起自己的先辈们,素来随心所欲过了头,全然不像一门之主。他离开的时候从来不交代任何事情,某一天他的仆从打开门,剑主不见了,这就是离开了。
没有人会觉得他出事了,或者他死了。
因为徐潇湘是天下第一。
所以他回来时,这里也没有人表达奇怪、想念、欢迎、指责,剑主不居其位时,明月序运作如常,不会被轻易动摇。徐潇湘的智慧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齿轮。
众人只对他怀中的孩子感到惊奇。
那孩子不足一岁,冰雪可爱,被徐潇湘抱着,即便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也没有哭闹。这就足够可怕了,毕竟徐潇湘爱护自己的手,如保养一把宝剑,甚过天下所有人,很多人根本难以想象他居然会用这只手养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徐潇湘说这是他的儿子,所以徐游月就成了他的儿子,没有人问他的母亲是谁,仿佛天底下没有这么一个人。
天下第一的名号,世人趋之如鹜,仰慕者千方百计靠近徐潇湘,然而徐潇湘都不屑一顾;无数的风流轶事、弱水情缘,在江湖间围绕着他传开,长久以来众说纷纭,没个定论,甚至为了媚俗,还为徐潇湘编造了很多莫须有的爱恨。
最后大家认为,徐潇湘是不可能拥有爱人的,他更不会是失败者,这个孩子的由来又何必追究?愿意背负漫天的猜测,将一个独子带回,以剑主如今的地位来评价,已经很彰显他的痴情。
这一回来,徐潇湘就一改从前的性子,长留明月序,亲自养育徐游月。
明月序给了徐游月所有最好的事物,衣食住行细致入微,随便一件供其使用之物都价值高昂。徐游月在其中读书,习武,养谋,锻心,于徐潇湘的膝下长大,牙牙学语再到论剑长谈,徐潇湘让他知晓高处是何等广阔与清寒,要他步入其中学会不动声色。
他聪颖绝顶,慧根通透,拥有的天资本来便让人望尘莫及,何况再付出专心致志,早早养出不符合年纪的心智。他虽然觉得练剑辛苦,常被徐潇湘责罚,可并不厌恶,用这清秀的三尺长剑,罗织出来的生死也变得美丽,徐潇湘的剑是天下第一,徐游月也想要成为天下第一。
除了原本的剑使,徐潇湘还挑了四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女孩,作为下一任剑使与亲卫,令他们各自习剑,再一同比试,徐游月年纪最小,没有过败绩,徐潇湘亦从未奖赏过什么,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他要徐游月只有胜这一个结果。
他是被种在过于肥沃的泥土中的奇卉,从一开始就抹除了自然的生长,每一条根系都要经过徐潇湘的雕琢。
所有人都相信这是徐潇湘的孩子,否则他怎会将其当做明月序的下一任主人,不遗余力地栽培。
徐游月原也这样以为。
徐潇湘是一个不屑于隐瞒的男人,也很少会选择为谁付出,于是从徐游月知事起某一日,便如说出一件与他无关般的语气,告诉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
徐游月一时错愕,手中的剑仍在下意识向前挥出,徐潇湘也握着剑,面色冷淡,轻易划破他的所有的剑路,剑光交接间的清鸣日复一日,现在正一次次紧随着在他的心中轰然而作。
他忽然生气,用恼怒遮掩心中恐惧:你骗我,你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母又是谁?
徐潇湘倒在这时露出饶有趣味的神色:你的父亲是远在玉芳城的城主应子冀,你的母亲是应子冀的第一任妻子连还君。他们的故事不难打听到。
应子冀与连还君年少相识,算青梅竹马,是门当户对拼凑出的一对佳偶,曾也许有一年半载的举案齐眉,不过究竟两人关系如何也不得而知,众人只知道连还君难产时,应子冀却还在城中最大的歌楼饮酒寻欢。那夜连还君的孩子明面上是从出生就夭折了,实则是被托付给徐潇湘,徐潇湘与她有故,遂将孩子带离了玉芳城。
后来发生的事,无非是俗套的相厌和相怨,应子冀在她胎儿夭折后彻底冷落她,不到一年,连还君郁郁寡欢而死。随后应子冀娶了第二任夫人阮榴,阮榴虽然家世平平,但两人甚是情深,远胜过从前他和连还君的情意。
徐潇湘道:“听闻是应子冀毒杀了她,应家不喜欢别的世族插足他们的权势。不过也可能是难产后没有调理,所以她病死了,这很常见。”
明月序要知晓天下事不难,作为少剑主的徐游月也有权可以纵览门中宗卷,只要他想就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玉芳城在哪?玉芳城是什么样?应子冀是什么样子?连还君是什么样子?徐游月看过后,听过后,仍不知道,以此幻想自己陌路的亲人,也充满可笑。等到十岁时,徐潇湘带他去了一次玉芳城,隔着觥筹交错,语笑喧阗,徐游月在人群之上看到了一个华服男子,因为不曾见过,不认识,所以不觉触动,只感觉很遥远,陌生得与擦肩而过的游人无异。
应子冀和阮榴坐在一起,双手交叠,大笑着举杯,和众人交盏,眉宇间是一城之主的意气,不见一丝郁色,阮榴有了身孕,与他耳鬓厮磨时笑得幸福。
他早已步入新的爱。徐游月平静而恍然地明白了。
他们两人没有表露身份,在玉芳城待了一段时日,徐游月走在各处,常听城中人议论,多有艳羡,道应子冀为了这个孩子,亲自下南海寻来了异铁,请深居的锻刀师为其打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刀;道应子冀去东州,运了数车珍药回来,给阮榴养着身子;道应子冀陪着阮榴,这些月来逛遍布庄,早早裁选了许多衣料……
应无泪出生那日,举城欢喜,应家大宴宾客,人人前往庆贺,只有徐潇湘和徐游月在入夜前离开。
数日来他默默许久,此时才开口:“您为什么要答应我娘呢?”
徐潇湘回答:“我可怜她。”
徐游月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背离红尘更迭的爱意,向着属于他们的高寒之处走去。徐潇湘不会有妻子,不会有孩子,但他还需要一个继承人,根骨奇佳的徐游月因此被留下。徐潇湘从来不牵他。
他们一前一后,约定俗成,保持一种冷漠的亲密,徐游月心里攒得很满,快不能呼吸,堆积着的却迟迟不能向上涌出眼眶,只能向下坠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鬼使神差,又问出一个问题:“您会希望我为我娘报仇吗?”
徐潇湘闻言沉默片刻,淡淡一笑,似在讥诮徐游月问出了一个极为愚蠢的问题,声音在风尘中荡开:“她不是我的妻子,而你是她的儿子。”
徐游月没有再问什么,从今后也没再问过这些。
她无法自己杀了应子冀,让彼此的孩子活在那里太过残忍,于是她让他离开。他是从怨恨里出生的,那怨恨籍由血脉,传承给自己,不管他是否能够领会,不管她是否感到后悔,终有一日,他会向一个陌生人报复。
一个有罪之人在无罪之人之中,是该救,还是该杀?这是徐潇湘给他出的第一个题目。
徐游月从会因责骂而红了眼眶的孩子,变成无可指摘的少主人,十几年,徐潇湘从无一刻让他松懈,长大些,将人命当棋子教他道理。
明月序入主为江南第一大派前,蒋家堡最为兴盛,故而几代都和明月序不合,向来常有冲突。徐游月十四岁时,两派在水路上大动兵戈,徐潇湘派了他和四剑使前往谈判。
明月序占据上风,蒋家堡不得已退避,徐游月去的路上,遭遇了一场精心针对他的刺杀。
这场刺杀最后以失败告终,对方连他的踪影和弱点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徐游月心中知晓一定有细作。整个行程只有他和四剑使联系紧密,除非那人便是从小和他一起习剑长大的剑使之一,然而脑海中走过诸多回忆,没有一人有端倪,他们此时还在眼前,目露焦急与关切,将他保护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