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的感觉确实从身体褪去,连带着一抹热意,从白云漠颈后掠过,他无意识紧紧攥着剑柄,在原地看着他,怔怔沉默片刻,如梦初醒地应了一声:“多谢,徐……前辈。”
徐游月笑眼凝视他,转身时袖摆轻飘,向前走去。
竟一句也不解释,仿佛坦坦荡荡,这种亲昵至恶劣的举动,没有裹挟任何意味,又是一个陷阱或秘密,只留下白云漠在虚实的边界,兀自分不清方才究竟是什么。
徐游月环视四周,声音回荡在通道中:“此处在东君苑之下,如果我没猜错,这里连着整个千红山庄下的地道。原先江湖上能流通如此大量的药,果然是千红山庄在散播假神仙骨。”
白云漠跟上他,落在一步后,追问:“东君苑那些鬼东西将我们拖到这里,是想毒杀我们?”
“他想要不费吹灰之力的话,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他故意将玉像放在这里。”
“不错,假神仙骨最大的药性便是让人意识错乱,放大欲望,如此具有诱惑力的东西摆在面前,倘若数个高手同时置身其中,会发生什么?”
“自相残杀。”
“千红山庄是生意人,生意人最知道人人都有所求。”
“但如果他们这样做,岂不是直接暴露自己?”
徐游月道:“因为千红山庄也有自己的所求,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
白云漠想了想,问:“徐前辈也是因此而来吗?”
徐游月没有回头看他,反问:“白少侠认为我是吗?”
白云漠道:“我不了解徐前辈。”
徐游月忽笑了笑,声音里分辨不出喜怒:“那我为什么要把解药分给你?”
身后的人沉默一会,又开口:“……我的意思是,所以我不会轻言定论你的是非。”
徐游月本攥紧了手指,片刻又松开,掌心掐出了几个快见血的印子,他若无其事地捋平袖子,想,白云漠除了长大了,还真是一点也没有变,连说话也还是让人差点上不来气。
两人沉默下来,地道先窄后宽,他们约摸走了五百多步,身前的通道才打开些,两壁也砌起朱砖,一排烛台嵌在顶上,火光照彻,往深处蔓延而去。
他们从来到这里,就听到有些奇怪的声音,似是有人在自言自语,时而呜咽不止,时而发怒嘶吼。
等向着声音靠近了,他们将手放在腰间的剑上,却间一个人影正站在道中,背对着他们,手中握着一把镶着宝玉的刀,左右墙壁上满是刀痕。
白云漠道:“他是……”
话没说出来,那人猝然扭过头来,年轻的面容上竟有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恨意。
他瞬间出刀,刀身上镌刻诸多纹路,古朴厚重,却没有任何血垢,反而干净贵气,显然日日都被精心护养。他的刀法也很凌厉,除了让人一眼瞧出的天资,还有日积月累练出的踏实,让人毫不怀疑他曾一日挥出数百刀,直到那一招刻骨铭心。
很少见这样一个穿着华贵衣冠的少年,能挥出这样的刀。
白云漠拔剑,下意识比徐游月更快出手,不改抵住刀锋,他凝眉,喊出对方身份:“应少侠!”
但应无泪宛如没听到他的声音,手中动作更狠,双手握刀,倾身挥砍而来。他步步杀招,白云漠无意伤他,便略显掣肘,几招后被那狂乱的刀劲冲开半步。
白云漠皱眉,却见应无泪霍然越过他,血丝密布、有些涣散的眼瞳微微放大,直接扬刀重重砍向徐游月。
徐游月早有防备,转身避过狠辣一刀,他拍剑出鞘,细眉绕住应无泪的刀,如柳叶被风吹动,霎时从一片森寒的冰面上飘过,轻羽般,浮光般,剖向应无泪的手腕。
应无泪太阳穴鼓起,浑身盗汗,口中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他竟无知无觉般,没有躲开割向筋脉的剑,反而直接横刀,劈向徐游月,俨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徐游月皱起眉,正要反应,丹田的内力却突然一滞,剧烈的心悸和刺痛传来,旧伤偏偏这时候发作,如蛰伏的毒终于有机会咬上一口,使细眉不由自主地向下垂去。
暖意覆盖手背,是白云漠疾步抢上前,在背后握住他手,用细眉剑背一挡,两人一齐往后退了几步。
白云漠左手丢出不改,剑柄打在应无泪右肩穴位,趁应无泪手筋抽动,握刀的气力松动,徐游月立刻伸手一掌拍上他胸前。
这一掌逼得应无泪吐出口瘀血,徐游月旋即封住他几处穴位。
做完这些,徐游月才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不动声色将手抽出,以防被白云漠探出内伤。
应无泪姑且不能使力,赤红双目涌现出些许迷茫,似还陷在一片梦魇之中。他握着刀,摇摇晃晃跌坐下去,抬头看着徐游月,面上一时是憎怨,一时是恐惧,一时又是无穷的悔恨。
他掌心被刀锋刮得鲜血淋漓,却还不愿意放开,白皙面颊上尽是血印,完全是走火入魔之态。
“我打不赢你,无论我学多久的刀,拼了命练多久的武功,我还是不能赢你。”应无泪呢喃道,“你不杀了我,来日我就会杀了你,你若知道我杀不了你,为什么偏偏又要留我的性命?”
白云漠正蹲下去替他疏导经脉,听到他细细碎碎的自言自语,知晓他已经陷入魔障:“应少侠,你看清……”
话没说完,应无泪忽然转过头,左手极大力抓住白云漠肩膀,又像是能认出他来,低声道:“白少侠,你快走吧!你不走,待会他杀了我,必会杀了你,徐游月为了玉像来的,怎么能让我们得手?他是个心思深沉之辈,为那些奸佞办事一贯不择手段,你切莫被他骗了!”
白云漠这才发现应无泪不是出于幻觉看错,而是真的要杀徐游月。他扭头去看徐游月,徐游月立在几步外,并没有靠近,火光在脸上飘忽,他面无表情,褪去春风便只有高华的深寒。
应无泪年纪比他还小了几岁,如何会对徐游月有这么大的偏见仇怨、恨不得杀了他?白云漠心中疑虑丛生,不久前应无泪对徐游月的态度早有端倪,但他不愿意只听信一面之词。
“应少侠,徐前辈是天下剑主,明月序为江湖肃清乱党,没必要滥杀无辜,何况方才他几次出手救了我和薛姑娘。”白云漠搭住他,“我们都中了千红山庄的圈套,你身上的毒会让你失去神智,产生恶念,你不能再运功催发了。”
应无泪听他如此说,竟反而笑起来了:“明月序,天下剑主,滥杀无辜,哈哈……哈哈……”他推开白云漠,摇摇晃晃站起来,举刀指着徐游月,“天底下人人都以为你光风霁月,从无过错,但世间哪有甚么完美无瑕的人?倘若你当真是干干净净,可敢说自己从未做过一件错事?”
徐游月凝视着刀锋上的纹路,缓缓答:“你说得不错,人做下一件事,就会结出一个果,我的果结束了,可也许那只是你的因。”
应无泪似清醒了些,双目迸出怒焰,寒声道:“这么说你承认了?”
徐游月一动没动,冷眼瞧着他,竟淡淡笑着:“应少侠,我承认什么,你也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既然如此,真相是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你不是想杀了我,而是想杀了那夜无能的自己。”
这一激,应无泪狂悲狂怒涌上心口,再不顾内力反噬,上前出招。
白云漠插足中间,用剑斜压住刀:“究竟是什么事?”
应无泪恨声:“白云漠,你识相点便别拦着我,你与他素无关系,如此相护,是想博得明月序一个人情,还是徐游月许了你什么好处?!”
白云漠一愣,道:“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要护着他?”
“没有便是没有,保护一个人,就一定需要理由吗?”白云漠的神色和他的剑一样平静,“那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应无泪被药物迷失心性,尚且青涩的脸,剥掉了往常乔装凌厉的做派,此时此刻,终于流露出和年纪相符的软弱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