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薛绣雁忽觉得有些面红。
她悄声和赵乘风咬耳朵:“不是说好了找东西,徐前辈和白少侠做什么呢?”
赵乘风也没看懂:“徐前辈行事一向有他的道理,兴许他们发现什么了,我们过去吧。”
他们走了两步,薛绣雁奇道:“咦,这木偶人方才是放在这块地方吗?”
上身过长的木偶驻足在他们三步外,跟刚才一样面朝着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觉得有些古怪,只是没瞧出什么端倪,继续往徐游月那边走去。
他们走近,白云漠已经和徐游月分开,摊开掌心展示捡到的东西,是一颗黑色的药丸。
黄睢死了好几年,这药没融化,还有股淡淡香气。
徐游月一闻到那气味,面色微变:“和神仙骨的仿药气味一样。”
明月序清缴假的神仙骨,他对这东西的味道再熟悉不过,假药是在四年前出现的,可黄睢已经死了八年了,他的房中怎么会出现这东西?
“假神仙骨前期能镇痛、安眠,服用者或多或少会见幻象,先是感受不到自己经脉间的疼痛,误以为修行暴涨,再后来就是走火入魔,甚至成瘾。”白云漠目光沉凝,“看来黄睢生前也曾依赖过这种药物,这东西更久前已经出现在千红山庄。”
赵乘风心惊,问:“莫非千红山庄与魔门有染,替他们贩卖此物?”
徐游月道:“我来听枫宴前,便有这种猜测。若千红山庄有所预谋,这玉像出现在我们面前,恐怕不会让我们轻易走出去了。”
此话不由让在场之人胆寒,如果是这样,那么钟隶真的把玉像藏到了东君苑内么?还是他有意让他们走入陷阱之中?那些无处不在的观音像究竟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薛绣雁忽然开口:“等一会,你们看。”众人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本该背对着他们的木偶转了个方向,不知不觉贴近他们,几乎转身就可以摸到,木然无光的黑瞳盯着他们。
薛绣雁深吸一口气,压抑恐惧:“赵师兄,这会看出来了么?方才这东西绝对不在这儿!”
赵乘风冷汗沁出,盘龙棍瞬间从袖内滑出。那木偶比观音像沉得多,怎么可能走动起来毫无声息?就好像不是木头,而是轻飘飘的纸人。
徐游月道:“看来那些观音像不是没发现我们,而是知道这里面有比它们厉害的东西,所以不进来罢了。”
他一说话,薛绣雁就吓得够呛,偏生徐游月还不慌不乱,仿佛在谈论喝茶,她道:“徐前辈,你总觉得你说的话比它们吓人多啦!”
徐游月笑:“没什么可怕的,都和观音像一样,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鬼”字还没落地,他霍然出剑,削掉了那木头脑袋。四人屏息等了一会,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薛绣雁转回来,松了口气,花枝招展的脑袋落了地,滚了两圈到薛绣雁脚边,竟又是面朝他们停下来,薛绣雁和它对视一眼,只觉那猩红的唇变得极有温度,冲她笑起来。
哭声隔绝门外,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涌入的咿呀唱戏声,成千上万个声音交叠,嘈杂似夏夜里满树的蟋蟀,叫着惊蛰。
木头身体摇摇晃晃动起来,两条极长的手臂在身边甩动,好似精怪还没习惯人类的身躯,腿却没有迈开,只是足尖悬空,无声无息飘过来。
它脖子切面忽然洞开,伸出两个钩子,一个猛地抓住了离它最近的薛绣雁,一个抓起自己的脑袋,木偶伸出左手,怀抱着头,微微弯腰,形同抱着个在欢笑的婴儿。
这姿势,顿时让几人想起来那些背影。
赵乘风甩棍卡住钩子,薛绣雁也拔剑,劈向木偶,只听当一声,木头手臂裂开,露出里面的铁骨。
它拖着薛绣雁,猛地往后退去,霎时浸入不被夜明珠所照明的一汪黑水中去。
“薛师妹!”赵乘风心中紧张,毫无犹豫,凌然疾步追上,白云漠要去拉他,一时没能拉住,两人衣摆晃动,只听薛绣雁挥出的剑声、赵乘风的脚步在同一刻消融。
白云漠喊:“薛姑娘,赵少侠!”
没有回音。
明明是在屋中,可仿佛不远处是深邃的崖边,人一旦被吞没就没了踪迹,那是临近鬼魂的栖息地。
他冷汗沁出,握住腰间的不改,沉声道:“是地面有问题,是脚下——”
白云漠蓦然住口,发现整个屋子变得死寂,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徐游月从刚才起就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转过头去,背后空无一人。
忽有一双冰凉的手,捂住他的眼和口,冷腥的气味,如久久沉积在枯井的青苔,刹那间,天地颠倒,万物远逝,白云漠再不能分辨任何事物。
第68章 因与果
白云漠拔出不改向旁边划去,剑尖碰到了冷硬的石壁,一声清鸣荡开,甚至有火星迸出,仍然无处借力,他只能借势缓去下坠的速度,直到摔滚落地。
散架般的钝痛从浑身骨头上传来,他缓了会,支着剑站起,眼前一片漆黑,感到有股浮动的潮气,渐渐在睫毛上结成薄霜,除此之外,还有一股“神仙骨”的冷香。
这气味弥漫在鼻尖,相当浓烈,不难闻,反而心情飘飘然,像是某种突然在不恰当的季节茂盛绽开的花,连美丽也带有虚幻。这种味道曾让多少枭雄英杰也误入歧途,痴迷不悟,而白云漠恰恰最讨厌虚幻的东西。
不知道是否闻得太多,白云漠只往前走了数十步,头便开始有点发昏,必须扶住身侧的墙壁,他想要静下来想想自己的处境,但脑袋中已经编织不起思维,越来越沉重。
不改在他掌中变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蛇,不住打滑、流走,剑光晃动起来,挥出缭乱的影子,刺得眼睛生疼,白云漠握着它,心里渐渐催生出一种厌憎,想把从不离身的不改丢弃。
这想法一出现,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抗拒感盖过,如同珍之重之的事物被人夺去,白云漠猛地紧皱眉头,直接咬破舌头,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手腕忽被拉住,有五条鳞片雪白的蛇,滑进他的袖内,咬住他的命门,白云漠不禁手臂抽搐一下,快要抓不住剑。
他背靠上了石壁,蛇的主人缓缓从身后走至身前,在漆黑里,他绰约不清,高矮、壮瘦、美丑都不能分辨,但熟悉得跟许多次梦中之人无异。白云漠知道这是幻觉,依然模糊感到自己喊出了一个名字,仿佛有冲动促使着他急于去抓住流烟;然而也可能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低着头,喉中涌出难以言喻的干涸感。对方衣物散发出价值昂贵的冷香,短暂盖过了神仙骨的气味,因为靠得很近,说话像温柔的叹息。
“我只带了一颗药。”他说得很怜悯,居高临下,手指一寸寸从白云漠唇上的长疤抚过,如摸一段陈旧的红线,“怎么办?”
香气轻慢地漂浮,在等雪花坍塌的时候。
白云漠唇上一阵湿润,那人咬着枚细小的药丸,递在舌尖,不进不退,只是等他张开牙齿,主动来卷。
他喉咙滚动,选择紧紧闭着眼,前倾过去,昏昏沉沉间几次蹭在唇畔边缘,只能用手捧住对方的脸对准,像含深一个吻,牙将药咬开,半颗药在舌根融化,苦得泛出满腔津液,与血的味道交织。他站在江面,躺在舟上,泛起的水经年带着酒味,紧紧桎梏着呼吸,他闭着眼,于是不知道天在哪、地何处,于是想起一双眼睛,含笑时下睑浮起道月牙,盈盈似多谋的狐狸。
只四个春秋,不刻意去忘的样貌便多有模糊,记忆是不牢靠的枷锁,周泊原本就容色浅淡,化进水中便无影无踪,唯有那点笑意,系着他,几近妖异。
每当他固执地向前,想要走近又不见。如此反复,不得其解。
不改恢复了笔直和清冽,闪动过一抹雪光,驱散脑海中浑浊不清的一切。
白云漠睁开眼,徐游月退开两步,夜明珠从袖中落到掌中,他站立在那,眉目流丽而端美,陌生又真实,从前并未见过。
他的唇还泛着微润的光泽,牵起微笑:“这是明月序的辟毒丸,可以不受百毒侵扰。白少侠,你现在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