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95)

2026-10-09

  徐游月看着她,薛绣雁才十九岁,已生长出坚韧的性情,拥有那样细腻、令人惊异的勇气,有些人天生便学会真心待人,为此就可以坦然奔赴,不问价值,或许是便是他们必经之路。

  她说话时的神态,竟使徐游月想到十八岁的白云漠,像石头和野草,也像清水和宝剑。

  四年来,他很少去想,仿佛以此拒绝刻舟求剑,但梦不经人意,时而会钻入缝隙,在他神智混沌时,在他疗愈内伤时,在他经行和白云漠走过的任何地方时。

  此时徐游月忽然很想见到白云漠。

  他们这样一聊天,方才紧张的气氛缓和许多,薛绣雁的恐惧更是散去不少。徐游月虽是前辈,年长她数岁,但久处下,是和风沐日、光辉亲和,使人不觉卸下心防,她没有一点拘谨,反而如跟朋友谈心,又说了不少。

  “还有,白少侠虽然不声不响,但是其实他应当是很仰慕徐前辈的。”

  徐游月心中一动,问:“为什么?你怎么知晓?”话出口,他又有点懊恼,这时不该追问,仰慕剑主之名本没有什么奇怪,他不免显得太在意了。

  好在薛绣雁没发现,只如捉到一点白云漠的秘密,眨眨眼:“因为平时别人聊八卦,谈些江湖逸闻,他都不怎么在意,只有听到明月序剑主,才会有点多余的反应;别人说徐前辈的坏话,他就会不太高兴。”

  徐游月低低应:“嗯。”

  他们说着,又慢慢一齐停了下来,看到数步前,停着尊蓝釉观音像。

  观音恬静地端立,等待着他们。

  没有人动,只有哭声细微地响起,在廊道间游转,一盏又一盏红灯笼亮起,因纸经年不换,早已色泽暗下,沁出中朱红近黑的朦胧光泽。

  谁在点灯?

  冷宵红灯蓝罗帐,只有风恹恹。

  身后声音窸窸窣窣,有什么东西缓缓向他们靠近,薛绣雁手指收拢,紧紧握着剑。

  徐游月忽地转身,随即身后的东西也扑了过来,剑气震荡,劲力打灭他们周边几盏灯笼,忽地四下没入张牙舞爪的昏黑。薛绣雁干脆闭上眼睛,拔剑挥出琅风剑法。

  廊下顿时响起数声当当乱响,夜色一路吞没灯笼,直至将残红皆扑灭。

  又听到有瓷片轰然炸开,薛绣雁被人一揽,惊呼一声,趁黑闪入主屋中去。

  徐游月离观音像最近,抬起剑鞘挡住飞射出的碎片,被人拦腰往后带去,他踢一脚把屋门合上,两人冲得太快,平衡不住,顿时滚摔在地。

  他被人垫了一下,没觉得很痛,还没撑起身,忽有只手臂绕过他脑后,捂住他的嘴。门外有脚步声,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徘徊寻找他们的行迹。

  徐游月低着头,鼻尖抵在对方的耳后,衣襟上久违的草木味,犹有梦中芦花栖息过的潮气,像个心照不宣的招呼。

  作者有话说:

  钟隶查寝发现没人在睡觉

 

 

第67章 东君苑见鬼(三)

  他们面贴面趴了一会儿,发丝弯弯绕绕,连在一起,像张纤薄却缠绵的网,谁也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怕惊扰什么。

  徐游月感到身下人浑身紧绷,用手臂牢牢锁住他的脑袋,呼吸放得极轻,随时都可以在背后出现袭击时暴起。这动作让徐游月有些动弹不得,两人紧得没有调整的余裕,他心中忽多了一点莫名的紧张。

  门外不知道什么鬼东西走来走去的动静慢慢消失,哭声也远去。一切寂静下来,心跳声却也因此过于鲜明。

  徐游月偏了偏头,声音含在喉咙里,悄声道:“它们走了。”

  唇微动,蹭在对方掌心里,连同吐息也化为一缕热气,钻入掌根之下。捂住他的手怕痒般立刻松开,两人摸索着地面,撑起身体起来。

  徐游月下意识将发丝别好,想找面铜镜检查一下自己的仪容,但举目一片漆黑。

  他从腰侧内取下一颗拇指大的明珠,柔光足以照亮一隅,又不至于像烛火那样显眼,挪到了两人跟前,白云漠屈膝从地上坐起来,正抬头往上看,黑润的眼珠与之辉映,湛然到亮澄澄。

  徐游月伸出手,本要去拉他,不知为何,瞧见他这目光,身体先一步反应,手不觉放到了白云漠发顶,五指陷入柔软的碎发,往下滑去。

  白云漠:“……?”

  徐游月:“……”

  他神色从容,看白云漠皱起眉头,糅杂着几分困惑和迟疑,但没贸然躲开,徐游月将半片落叶拈走,解释:“少侠头发沾到东西了。”

  白云漠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信了没有,倒没问徐游月怎么在,搭住他重新伸出的手, 站了起来。

  他们往左边看去,那边及时拉了薛绣雁的人是赵乘风,他情急之下抱住薛绣雁,手还在她腰上,方才看不清也罢,徐游月这光一照,两人登时都从地上弹了起来。

  一时都是面红耳赤。

  徐游月通情达理地转过视线。

  薛绣雁见到赵乘风无事,心中大安,看他拘谨,暗笑着转身,避开整理衣襟的赵乘风,鼻尖忽撞上一张苍白的脸,唇肉如血般红,怔怔盯着她。

  她被这东君苑的鬼东西吓了好几次,猛地捂住一声尖叫,抓住赵乘风胳膊。

  赵乘风手忙脚乱将她护到身后,往后退了两步,两人定睛一看,才发现不过是个等身高的木偶,雕刻出人形人脸,既惟妙惟肖,再看过去,又感觉十分怪异,上半身和手臂都过长,如长歪的柳树向前倾,整张脸尖俏秀气,描眉画唇,染得色泽鲜艳,却越生出一股鬼气。

  头发和衣物倒都很规整精致,只是积了些尘,在无光亮的室内暗沉褪色。

  徐游月走到这东西跟前,细细打量一会:“听闻庄主之子黄睢多有怪癖,自小熟读戏折,喜欢怪谈传说,常分不清真假故事,捉了专善此道的人,就为了做这许多人偶,编排演戏,自得其乐。看来,这里恐怕就是他的主屋了。”

  “这个黄睢总弄这些怪模怪样的东西干什么,好生吓人。”薛绣雁知道是假的后,用手指戳了一下,木头做的人偶微晃,呆呆望着人,“赵师兄,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赵乘风遂将他和白云漠遇见的怪事和他们说了,经历和薛绣雁很是相似,只不过他们瞧见的背影,是薛绣雁的。

  他们想办法摆脱观音像后,藏在廊下草木,边潜行边观察这些东西的轨迹,发现这些东西不会进入屋中,只在庭中游走。再后来,就是遇到了徐游月和薛绣雁,见他们一动不动,还以为他们也是那些“假人”。

  等到出招碰上,两人立刻发现是误会,便顺势而为,趁乱打灭灯笼,带着人躲进屋中。

  白云漠道:“既然是东君苑的主屋,和黄睢有关,说不定有重要的线索。”

  几人都同意,在屋中查探了起来。赵乘风自看到薛绣雁,便紧紧跟在她身边,用自己带的细火筒照明。

  徐游月自然和白云漠一块,夜明珠光亮范围不大,两个人需得挨得近些,才能看清眼前事物。

  主屋里摆放得整齐,黄睢死后还有人来打扫过,堆着许多戏本子,上面墨迹和血迹交叠,乱七八糟,似是有人醉酒了一样乱涂。

  白云漠见榻上案边墙角似有剥落,他俯下去看,看不清晰,徐游月半边身子越过来,配合着放低珠子,照亮出几道指痕,像是有人常常用力抓挠过,才会留下这么凌乱交叠的痕迹。

  白云漠伸手在榻底的空隙里摸,忽转过头来道:“有东西。”他没注意距离,额头猛地磕到徐游月的下巴,徐游月轻嘶一声,往后面仰去,这一下后脑又嗑到了案角。

  “……”白云漠拉住他,“徐前辈,你没事么?”

  徐游月其实没撞多重,觑见白云漠的神色,话锋一转:“是有些痛。”

  白云漠不疑有他,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不关心,习武之人最怕就是伤到头部的穴位,他伸手撩开徐游月后发,探过去看那块地方,耳边传来道温和的声音:“怎么样?”

  薛绣雁和赵乘风正从把书架翻了个干净,扭头看过去,两人的影子混融在一起,徐游月低下头,莹润珠光蓄在衣边,仿佛本就是从他的身上淌出的一缕雪绸,缠绕在怀中人身上,白云漠被笼在月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