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104)

2026-10-09

  白云漠却没会意,继续问:“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

  他总是缺乏人情世故,该善解人意时反而视若无睹,凡是心里有问题,就要追究到底,他越坦诚和直白,别人的掩饰便越像被扯开的纱,露出不堪的真貌。

  徐游月心中骤然生出几分愤怒与无可奈何,意识甚至发散了一瞬:竹先生留了他那么久,她的玲珑心,难道竟没教会这块拙玉一点心照不宣?

  他敛起笑意:“白少侠心思通透,何必执着一时。想让我明白的事,大可在解决眼前之事后谈。”

  白云漠道:“这里是一条死路。”

  徐游月“哈”了一声,晃了晃两人缠在一块的手腕:“密室中没有风流,没有食物水源,难道我们甘心白白被困死在这里?你被锁的是右手,倘若我要杀你,你还击的机会不多。”他放柔了声音,又有意露出肩头的伤,“不过我右肩受了伤,你要趁势杀我,也说不定能成呢。”

  这几乎是示软的意味了,他掀眼定定看着白云漠,不错过对方的任何变化。

  他明知道。

  白云漠静了片刻,眉目看不出喜怒,忽吐出几个字:“不出去又如何。”

  “……”徐游月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幕后之人设此毒辣机关,要让我们自相残杀,你我不能在这里被拖住,何况应少城主还有……”

  白云漠打断:“你说了那么多,都是在盘算利益得失。”

  “人总是想要活下去的,这有什么不对?”

  “既然如此,请便吧。这个距离我拔剑比你慢,更无法用常用的右手,你要杀我轻而易举。”

  徐游月胸腔如堵住一口气:“但我不想杀你。”

  “……”

  白云漠的眉头皱起,倒生出种浓重的困惑来,仿佛将徐游月逼到这个境地的不是他。

  “为什么?”

  徐游月不料他这一问:“……什么?”

  “你有那么多事要去做,你好不容易一步步到了今天,只要你的心里一日装着江湖攘攘,装着天下棋局,你就永远会选最有价值的选择。此时对于明月序剑主而言,杀我就是那个正确的选择,这是你从前至今的处境,我不怪你。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动手?”

  徐游月:“我……”

  白云漠轻声说:“对于我而言,倘若你我就此死在这里,那又如何?”

  徐游月彻底顿住,木立于面前,虚虚假假的话沉没崖底,砸个粉碎,再说不出什么。

  他也有万千种念头,如潮水经行而过,真正从心头翻涌起来的,和是非对错、价值高低都无关。

  他多年来习惯将任何人与事当做一个局来解,每当他试图解开白云漠时,白云漠的坦然毫无杂质,他的心却会因其纷乱如麻,不复工于心计的冷静。这不是他,也不是徐游月,更不是明月序剑主。他总会有那么一瞬,忘了自己是谁,在变化的风光里与一个人并肩,那些去日之苦便可以悉数淡去。

  徐游月想了那么多两全法,最后的最后,也不过是在想同一个念头——你我就此死在这里,那又如何?

  可惜,他从来无法像白云漠那样听凭冲动,脱口而出。

  两人间静默下来,密室仿佛已没有人的声息,只有孤寂的光焰。

  徐游月微微低下头,意识到一切面临土崩瓦解时,自己是对他无计可施的。良久,他忽喟叹一声:“我竟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意气洒脱之人,愿意和一个差点让你丧命的人同死。”

  白云漠缓缓道:“我不是。”

  他当着徐游月的面,单手取下腰间的不改,将它丢下,不改落到地面,发出坚定的金铁声,锵然冷峻。

  “从再见到你起,我就在想,你想要什么,从我身上还能得到什么?还是说单纯想戏弄我、骗我,是你一直以来的乐趣?亦或者,如今的我,也是你筹谋四年的结果,连同我们在这里相见也在你的预料之中,我还在你的局里,所以你还要骗我。”

  他一句句话仿佛已经在心底咀嚼过数回,说出来时那样重若千斤,白云漠随之得到解脱,有的话一旦开弓就不会挽回;射出的箭,铺天盖地冲向徐游月,正中此时的他,不知是否失血,他似捧死雪,露出了在应无泪面前说出旧事时也不曾露出的神情。

  但白云漠毕竟已经说出,他站在那穿梭的箭影之前,白云漠则解去了自己身上所有武器。

  “你不想说,我替你说。四年前,你在芝山客栈见到我,你骗我你是为清王案而来;鹊仙镇里,你骗我你是周游江湖的山水郎;中秋那夜,你骗我你从前从未认识过我;千里天山上,你骗我是你有意谋害天山奇老。”

  白云漠眉宇不觉浮现出沉疴已久的痛楚,“你已经……取走我全部的真心——还不足够吗?”

  巧言善辩的口舌,在这样血淋淋再次剖出的真心下不堪一击,徐游月张口,触及他深深的目光,却只有三个字可以说出:“……我不是。”

  “事到如今,我这样想着,却还是不能彻底对你生出憎怨。”白云漠低低道,“从前你说过,价值远胜于一切,当年救下我如果是为了让我欠你一条命,现在我可以给你。”

  白云漠伸手握住了细眉,他的姿态让人信服,他一定会如现在口中的承诺,在这里慷慨果断地将命还给徐游月。

  细眉刚拔出一寸,徐游月另一只手也随之按住他的手腕,五指力道收紧,使他无法再拔。

  锁链因内力的相互制衡,不停发出颤抖的响声,又猝然沉寂下去。

  徐游月闭了闭眼,心如有火烧冰结,煎熬至此,他咬牙切齿:“你的命是我的,要如何取,必须我来决定。”

  白云漠良久沉默,片刻后竟笑起来,笑得声息皆惨然。

  “你让我不得已又一次背负恩情,四年来,你又消失不见。”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手颓然松开细眉,徐游月捧上白云漠的脸侧,白云漠没有避开,面颊安放在他掌中,一颗年华正茂、真心明亮的头颅,堪为爱人而折。他不禁看着白云漠眉目蓄着宁静无尘的光泽,眼前的青年已经全然在四年间长大,那曾孩子气的神态也被光阴磨砺而去,如今的俊逸从神骨焕发出来,如在干净的水里洗沥过数次,使人感到他生机勃勃,锋利无匹。

  那深远的困惑,却是静水下涌动的沙砾,在眼中荡起迷蒙的、固执的情愫,唤他:“周泊。”

  徐游月已许久未曾听过这个名字,周泊于他,不过是四年前,一片春江之下的倒影,纵然存在过,也只是虚幻的谎言。白云漠喊出,以熟悉而遥远的语气。

  心不由地痉挛,数里外,菩提寺树下,徐游月听过的檐铃声蓦然重响,与他的心跳声重叠,那时的他未曾想过会如此深刻。天地里好似只有他们两人,放走的白马,浩荡的剑光,一刻不休从过去苏醒。他久积的尘埃,被一人拂去,有人想看清镜子里深藏的真心。

  周泊唤:“……小云。”

  掌心蓄出了温暖。

  白云漠明明已经长成了男人,可他微微低下头,抬起眼睛,眼泪不由向下流时,又分明还是个少年,在黄沙飞扬的戈壁中,在胭脂江水的孤舟上,在月光如绸的洞天里,在秋叶萧索的悲风亭前。

  少年问,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第74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

  十二年前,徐游月从玉芳城离开,奔赴北州各地,将其他事尽数收尾处理。

  那夜大火起得诡异神秘,烧得满楼中的尸骨化作焦炭,分不清都是如何死的,里面并没有徐潇湘,其他人仆从都随阮榴和应无泪逃出来。自此之后,徐潇湘又是踪影全无,不知去了何处,彻底失去音信。

  这些年来他越发放手职务,多不在明月序,要事几乎都是少剑主徐游月在处理,门中诸人早将他当做真正主事的人,很是信服这半大少年。徐游月得知身世恩怨之后,竟然犹能冷静地处理玉芳城后事,安排网罗乱党,没有表现出丝毫反常,故而连明月序也一时无人生疑,只当徐潇湘随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