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105)

2026-10-09

  所谓的清王府真假世子,调查也有了些眉目,只知晓他名字中带“玦”字,和梁珏同音。然而天底下以此为名者数不胜数,查了许久也不得线索,不久前,明月序探子找到半年前一个从王府逃出的死士踪迹,他曾在北州附近被杀,听闻他出现在搜捕的人面前,杀了数十人,最后不敌人多,乱刀加身而死。

  他身上被人仔细搜过,什么特殊的东西也没有,唯独几枚金珠,两个冷掉的包子而已。

  他藏得好好的,又没人知晓死士长相,何必出来送死?

  倘若确如徐游月猜测,他便是受清王保护真世子的人。

  距离清王倒台,至今已经快两年,期间天子几番过问,都没有结果,又有程泰言在旁谗言,明月序只呈上一份份清剿余党的名单,才让天子没有动怒。

  清王案落定,真假世子被化为转移视线的虚假消息,渐渐不了了之,毕竟连山水郎之首简非为也找不到痕迹。

  他们也清楚,明月序做事做得很干净,清王派再烧不起什么余烬,即便真有个世子,恐怕也不能成事。

  直到徐游月办好所有事,要动身离开北州,才收到了徐潇湘的信,其实究竟是不是他寄来的,也不能确信。

  因为信里面没有一字一句,只掉出枚玉戒,那就是明月序剑主的信物。

  这些天来,他殚精竭虑,日夜不眠,让自己投入杀伐和谋算之中,以此忘却那夜洗艳楼中的事,以此证明自己不是受命运所戏弄的一个结果。

  徐游月习惯了当自己还在剑炉之中,一次次地炼铁,即便剧痛也可以麻木不仁,烈火加身亦无动于衷,是为终有一日成为徐潇湘眼中认可的那把无瑕之剑——

  他竟就这样将剑主之位给他了?

  那么,映证这一切有意义的价值呢?

  前日杜鹃在外头叫得无休止,今夜开窗,只留有空荡荡的巢穴和一只死了的雏鸟。

  无边无际的愤怒和质问,霍然冲破了数年的堤坝,炽透五脏六腑,再也无法忍受。

  徐游月追着信的来处,疾驰百里,三日三夜里,心中维系着他的一切,如飞花散离,难以拼回。

  原来无瑕之剑至始至终都不存在,只有心中生出的猩红锈块,一日日根深蒂固,蔓延剑身。

  他却浑然不觉。

  什么天下第一剑,什么明月序,什么母仇父怨……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他追至第四日的红日西下,精疲力尽,其实只不过是在胡乱追寻。徐潇湘的身影,仿佛已经彻底诀别,不在任何能让人寻找到的地方,他和江水一起东流,从此后没有谁会超越他,也没有谁能见到他。他和她从未真正地需要他,他们的恨伪装成爱,他们的爱伪装成恨。

  付出爱恨是可悲的,因为人心转瞬即变。

  徐游月踩中枯枝,足下一空,身形晃动,骤然摔滚在岸边的长草之中。细眉在腰间摔出,重重磕到了石头上,日光下照,剑柄的右侧隐隐浮现出指甲大小的暗槽细纹。

  在剑柄上做暗槽,除却藏暗器,便是用其传达彼此之间才知道的秘密。

  他抬手,摸索着握住细眉,将有所磨损的暗槽缓缓推出,那夹层中只携着张纤薄的、微微发黄的布条。

  徐游月展开,看到了上面一行细细的血字。

  数声风笛离亭晚,

  君向潇湘我向秦。

  他躺在地面,凝视这字许久,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整个胸腔内拧作一团,内息如狂风震荡。倘若有相识他的人经过,一定为之心惊,因为那笑声极尽讥诮,仿佛看到一个多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耳畔似有人冷冷道,月儿,你怎么能流泪?

  霎时,徐游月脉络皆刺痛起来,翻身呕出口血,溅得触目惊心。他心中却越痛快:原来这才是他的七情六欲,原来他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抽出细眉,向天地击剑,杀草木,斩睡莲,水面上惨红色的红日倒影几经碎裂又愈合。

  它们扭曲变动,时而化为跟在自己身边的五个年轻稚气的剑使,尸身堆砌成名为剑主的空中楼阁,一会变作徐潇湘持剑的模样,又转眼成了站在芳华中远眺的应子冀,他们被细眉杀死时俱变作徐游月自己的模样。皆是他的妄,他的情,今恍然惊觉,宛如大梦。

  剑风挥尽极欲,山河不动不变,只有秋风为之久低昂。

  内力终于耗空,那怒火渐渐宁静,像是被一层层包裹入冰层之下,那渐渐浸入无知觉的冷漠,反而使他安心。

  徐游月落在小舟上,低头看到水面上的自己,泥污和风尘沾染衣着,呕出的血在半边面容星星点点,往常他定厌恶这不堪入目的仪姿,可他现在疲倦,连修饰也失去兴趣。

  他转过脸,怔怔看着天际出神,襟前的血似霞光投射出的斑点。但山脊只余下一线残红,向晦朔而去。夜在上升,寸寸埋没进漆黑的歧路,不会再向他展露旁人的踪迹。

  水波轻摇,粼粼飞光追着白蛾,渐渐在四野结起了霜色,一个孩子从草里走出。

  他如现在的徐游月一样狼狈,穿着朴素的布衣,瘦得只有一双黑眼睛引人注意。他目光追随着细眉,又抬起头,看向站在凝波湖里的剑客。

  徐游月背对他,还在低头看湖水,青色的莲瓣比素白更妖,一盏盏飘悬时,湖面上浮动着青紫色的、娉婷的焰色,几朵枯了,只余叶梗支着黑褐色烂叶,漂浮在水面,阴影沉甸甸,将他的脸染得模糊。

  徐游月静默不知多久,终于问:“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一直站在那儿?”

  孩子开口回答:“我没有哪里可去。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剑很美。”

  又是个流离失所的人,徐游月不禁为他的话语发笑,却被喉中的血呛得咳嗽,不由弓起脊背。他自言自语般道:“此地非久留之地,我亦是残杀之徒。看到我这样,你不怕?”

  “你有那样的剑,一定不是那样的人。”

  徐游月转过半边脸,夜色弄得分不清五官,彼此只能微弱看清轮廓和视线。

  他心中生出诸般疑心,以现在的形貌,在夜里理当让人认不出是谁,但孩子最容易让人失去防备,这会是杀手,还是诱饵?方才的头痛还没褪去,他脱口而出:“你想要什么?”

  徐游月的指已经搭在了剑格之上,还未继续,便见孩子抬头来,认真道:“我想要剑。”

  他看不清他的样貌,所以只看见一片赤诚的心意,汪洋得不含杂念,也陌生得令他恍惚。

  剑。

  他忽想起来很久以前,第一次握住细眉,端详这月华般高洁秀美的剑。细眉被徐潇湘存得很好,它也是徐游月第一次真正收到的礼物,从今以后,细眉会陪着他步入真正的剑道。

  徐游月怀抱着细眉,小小的心中只有欣喜,不知后来的怨怼与消磨,迷茫和孤冷。

  他曾也一样,将剑当做最珍贵的所有物。

  不知何时,他渐渐对剑只剩下恐惧与追逐,日复一日,连昨日的心也遗失其中。

  他快忘了以真心去喜欢一样东西是怎样的感觉。

  徐游月右颊湿润,当做血迹一齐抹掉,让浑身剧痛在沉默里平复。

  “越执着什么,什么就会让人越痛苦。”徐游月低声道,“你为什么想要剑?”

  “我常有许多事,到最后都是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看到你的剑后,我想到了。”孩子的声音历经旅途,早早有些沙哑,稚气天真的余韵犹在,“如果有剑的话,我就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

  “天底下有那么多人,你既看到了人力难胜天命,过程失去的远比想象中多,为什么还有这样的勇气?”

  “未做到最后,怎么知道无法抗衡?”

  “你不怕后悔吗?”

  “我不怕。”

  他道:“等我学会了,我也可以保护你,我也可以帮你。那时,你是不是不会那么伤心了?”

  徐游月伫立许久,直到两人的睫毛都微微结出薄霜,看着他眼中纯然的赤忱,徐游月的心中忽生出崭新的、朦胧的念想,那念想如滴入池水的墨点,越化越大,最终消融无形,但又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