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他伸手:“那就去找吧,越过这条湖,对面的山上有琅风门,那里有天下间最多的剑。”
孩子牵住徐游月的手,被他带起,从涟漪潺潺的湖面上掠过,两点影子飞入墨绿之中,风过发丝,心比天广。
他们不再于原地迟疑,向歧路重重的夜色而去,彻底与从前告别,他们要付出所有代价,只为了换取一把剑。
春山无涯
一位游方道士将名为许愿柳的礼物赠送给有缘人,声称掰断后十二时辰内便会成真,并且再也无法后悔。徐游月十八岁时在玉芳城掰断了一根许愿柳,他许愿得到认可成为剑主;白云漠八岁生辰时掰断了一根许愿柳,他许愿把身份还给真正的世子。
许愿柳很灵验,他们的愿望成真了。
第75章 君心如故,至今不改
徐游月想十八岁的自己,常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
人在当下时总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最重要,喜欢上什么,会以永远为期待,做错了什么,就惶惶不可终日,和人分别,便忍不住哀思再难相逢。每一日都想着以后,想着将来,迷迷糊糊地,就那么走到了,过程难以预测,得到的结果未必是好的,但也未必会那么糟糕。
很多时候倒是因心魔缠身,将自己逼得面目全非。
徐游月极力避免自己沦为其中一人,想让自己的意志超越时间的变迁,他要将来如他所想,事事变化都控制掌中,于是落子无慈悲,生杀不论情,也如他所愿总是赢。
曾有的一点不受控,错误,瑕疵,劣性,却全都接连暴露在白云漠的眼前。
初遇那一夜他其实五脏俱焚,将近走火入魔,一念之差也想将十八年葬送。
后来偶尔想起来,倒好似从脉脉的水影里,遇到了和他长得相似的陌生人,那欲持剑、发下烂漫誓言的孩子,没入山林,在琅风门的天之骄子中寻觅不见。他们都是一样越想得到什么,便越难以得到什么的人。
风尘流荡,莲池应当枯谢十二回,人之生死荣衰亦如此,多少人涉过湖水,对于凝波湖上的莲花而言,曾立于孤舟上的两只孤鸿,不过大梦一场,人间久别不成悲。
他们遇见了新的事,走了新的路,却又遇见旧的人,旧得像枚生锈的小剑,挥动时青光湛湛,折射出的因缘际会,也变得魂牵梦萦,纠缠至今。
白云漠还牢牢记着那个随口一说般的诺言,一步步走到他身前,徐游月从未想过,因而怀疑过无数可能。
究竟是执念使感情不能斩断,还是感情让执念丛生,他们都是生疏的人,不得而知,所以也没有察觉。
“我开始时不知道你就是白玦,在临风城时听到别人喊你名字,知晓了你去琅风门的过去,我才想到那夜是我亲手放走了一个本该杀的人。是我犯下的一个错,牵连到数年后,就必须由我来解决,可我错得越来越多。”
徐游月用手指抹去白云漠面上的湿润,指腹上的温度久违,白云漠看起来是个沉静似水的人,却对在意的人浓烈得滚烫,流露一点就已重得如山,徐游月目睹两回,纵然以为自己足够薄情,也只有对他无法无动于衷。
这一次是为了我。只消想到这个,徐游月心绪起伏,在心头浮动的欣喜,几度竟大于心痛。
白云漠转过面,两边脸颊蹭在他的袖口,青色的袖边沁得深了,旋即倾身伸出手臂,直接严严实实抱住他。
他将徐游月抱在怀中,闷声道:“……你说过,你只会做对的事。”
徐游月不防他动作,像被红绳系住的柳絮,飘飘荡荡,还是落下,柔软得随时可以脱走,他没有。
他也伸手怀抱住白云漠,两人的锁链拉得紧绷,几乎勒出皮下的淤青。
“作为明月序少剑主,我不该放走清王府余孽,作为徐游月,我不该带你渡湖,去向琅风门,反而把你送上另一条坎坷的路。”徐游月敛下眼,“我后来也分不清自己选择的对错,我在芝山客栈一眼相中了你,怀疑你是清王世子而利用你,然而在你问我时,有许多次机会可以出口,我却无话可说,将错就错……我还错在违背了自己从前原则,与你提及往后,明知道不过是虚假的期待,心中却不想否认。我以为天涯路远,其实拥有的只不过是七个月的泡影。”
白云漠安静地听着,将头搭在徐游月的颈边,那脉搏无可避免地暴露在他的耳边,微微紧促、紊乱的跳动,像蝴蝶在叶上振翅,骗不了人,说不了谎。
他们的心嵌在一起,他想,徐游月的皮肤依然和从前一样,像块温养水中的玉,那点冰凉下的血究竟是否温热?
他还能心无旁骛、不生怀疑地相信这些话语吗?
白云漠问:“你送我不改,也是为了利用我吗?”
徐游月睫毛一颤,收紧手臂:“我说不是,你会信我么?”
白云漠没有立刻回答,徐游月看不到他的表情,心如擂鼓,想和平日从善如流地对待,却又跟二八少年那样难以定下心,手指绕过白云漠背上的发丝,无意识地摩挲。倘若白云漠已经不再相信,那又该怎么办?是了,他们现在只有死路,想到此处,徐游月端丽的面庞不觉浮出一点安然。
等了一会,才听白云漠重新开口:“四年前,我在菩提寺养好伤,等了你一段时日,到了银杏都再次变得葱葱茏茏,你一直没有来。和你的债我没想好该怎么办,伤好后究竟要去哪里,我其实都很迷茫。竹先生说,恰逢其时遇到的人,就像是春风,每年都会经过你的心,等你的心不为之所动,你才能真的忘了他。于是我上路后,起先想绕开那些地方,以此相忘江湖,但逐渐知晓这不可能,我与你走过的路,不知不觉原有半壁河山,如果我要抛下你,那我就要抛下半个天下。
“四年来我一个人行走在江湖上,从西州往北州走,在过中州,下南州,如今我很少被人骗,江湖路数也懂了不少,一路上经过许多很美的地方,也见了许多言不由衷的恩怨,中间有过一两个朋友。随光阴流逝,我似乎对你真的有一点淡忘。”
他不习惯长篇大论地说话,声音和缓、发涩,听起来有些陌生,然而话语没有停滞的部分,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淌。
白云漠对于等待很熟悉,成了他度过人生的一种沉默的习惯。在清王府时,他穿着世子的衣冠,扮演健康的白珏,心里默数交替身份的时辰;在琅风门时,他永远最后拿到日常的份例,傍晚得等到演武场人散了继续练剑;到了梨花小筑,则要专心修行到无浊满意才教下一式。时间会因等待而更漫长,所以他坐在菩提寺的台阶上,对银杏每一日的颜色变化清清楚楚。
他直起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徐游月的额头,两人的发丝相连。
“我走着,走着,某天晚上我坐在南州的屋檐上,刺桐花开在身边,我听着笛声,抬头就能看到月亮,我不是一个怕孤单的人,只是想不知道你现在一人走在路上,还会不会寂寞。”
白云漠说:“你问过我还完恩要去做什么,那时我知道了,等还尽了恩怨,我想在你的身边。”
徐游月的心跳得更快,他们靠得太近,那失了分寸的声音振聋发聩地响,犹如得了重病,也许是十二年前的走火入魔卷土重来。
可那时的愤怒已褪色,如今这新生的、无瑕的感情,是他心中熔炉小心翼翼所重新铸出的,连他也不知易碎与否的感情。
徐游月在几乎灭顶的痛楚中,却微笑起来,仿佛终于验证这是无法被打碎的事物,他彻彻底底地,将那深藏于万丈冰山下的一点私欲,尽数放逐。
“四年间,我也明白了,人无完人,我为阴谋诡计,放弃了谈论真心的资格。小云,我会选错那么多次,是因为我心生谵妄,企图误你半生,和你求得圆满。”
“这便是……我想要从你那里得到的。”
他的唇颤抖着,仍一字一句、坚定不移地将其说出,白云漠的手抚上他的面颊,温度是种无声的安慰,他已有十几年河床干裂、无心无情,此时久违的清波泛上双眸。
为一颗索求已久的真心。
烛影低垂,如捧起微黄的柔纱,飘荡着裹住他们的发首,遮蔽了消逝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