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107)

2026-10-09

  话融化在唇与唇交叠,靠拢时,两人脸庞都浮出醉态般的红,像从彼此口中啜饮那解愁的暖酒。这一吻笨拙生涩,又热切到想嵌进血肉,在这无人窥见的一刻,他们心中确然都想过,能与对方在这里,面前是碧落黄泉也并不可怕。

  分开时,白云漠的眼睁开,亮澄澄地照着徐游月。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白云漠喘息还未平复,用被缠在一起的那只手握住他,“唯有这一次,你绝不能骗我。”

  徐游月像鱼落回水中,心游曳出轻快的轨迹,将手放到心口道:“这已是我全盘托付的真心,你能不能相信我?”

  “你先前骗我那么多次,我都原谅过你。”

  “如此说来,从前是我辜负君心。”

  白云漠道:“本来便……”

  手指下落,徐游月压住他唇上的疤,要抵住他的唇不让他说话,一路向下滑去,经过喉咙,再张开五指就能掐住命门,武者下意识紧绷,白云漠忍着没攥住他的手,徐游月凝视片刻,问:“小云,痛不痛?”

  “过去很久了。”白云漠顺他动作,偏脸仰起头,“你的内伤,又是为什么到现在没有好?”

  徐游月默然片刻,低头笑:“过去很久了。大概是因为一想你,我的心魔便总是死灰复燃,不能安生。”

  前尘散一旦破开,便如附骨之疽,永远扎根在身上,倘若一日不能将难舍之情、执念之人视若空空,便一日不会消散,以此烧心。

  哪怕将来他未必能成就天下第一,徐游月也不会后悔那夜的选择。那是他第一次抗衡“价值”,大病过后,昨日的鬼魂遗留在他身上的才能真正放下。

  而如今,他自己所想要强求的,心上人已经心甘情愿给予。

  徐游月道:“我也不是常常都在骗你。”

  白云漠眼睛盯着他,在查探真假,徐游月也不继续说,只弯起眼,手徘徊在他后颈,用狐狸尾巴勒着他。白云漠终于没忍住问:“比如?”

  徐游月道:“比如你在丽都江的船上喝醉了,我是真的亲你了。”

  白云漠怔了足足有两个呼吸,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面上残留的热意,猝不及防地腾起。他往后让开一步,忽然又道:“我也骗过你。”

  徐游月抱着手臂,放松下来,以看着他瞎编的姿态好整以暇问:“你骗我什么?”

  白云漠道:“你送我不改那天,我怕自己越线亲你,才说要回客栈。”

  这回轮到徐游月面色开始发红。

  今时不同往日,白云漠看来是真在江湖里打滚过,也学会以牙还牙了。

  春山无涯

  在上一章的作者有话说增添了一则许愿柳

  

 

第76章 观音

  千红山庄内,李甘棠正坐在一角被树枝遮蔽的飞檐上,从他的位置,可以纵览大半个山庄,他眼力在夜里也极好,对于人影往来甚是敏锐。

  此时钟隶用来招待客人的这些厢房中,恐怕连一个安睡的人都没有。

  徐游月进了小苑已经将近两个时辰,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不过没有消息才说明他们的猜测是对的,东君苑里果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李甘棠倒是不担心徐游月能死在里面。

  一个人影从廊间绕出来,李甘棠眼瞥过去,忽挑起眉,只觉这人甚是眼熟,从怀里拿出尺木楼造的千里镜看去,那人做侍女的打扮,走得很快,时不时向四下看去。

  那不是庄烨吗?

  李甘棠立刻施展轻功跟上,跟了一段路,却见她借旁门出了山庄,在附近枫林间藏匿起来,过了一会儿,山路上奔来一骑,骑者风姿卓然、气度不俗,正是许听愁连夜赶来。

  他风尘仆仆,这时庄烨掠出,拦下许听愁。许听愁勒住马,见到她半夜在此相候,也惊讶非常,两人交谈两句,到了隐蔽处说话。

  李甘棠如鬼魅藏进树影中,只听庄烨道:“许师叔,你切莫听信钟隶,此人令薛师妹传信告知您玉像之时,后使诈诱我们入了东君苑,在里头设下陷阱。今夜我侥幸看破,未深入便出,可南宫残霞、赵师弟还有薛师妹都进了里头,连徐剑主恐怕也不能幸免……”

  听她言语,钟隶想要私吞玉像,故而将他们强留在此,封锁消息流传,想要在东君苑将他们一网打尽。若许听愁第二日才来,钟隶可以编造玉像被人窃走,众人失踪,来蒙骗于他,又可分散注意。好在庄烨及时逃脱,才能出来传递。

  许听愁面色严峻,越听越是凝重,尤其是听到薛绣雁生死未卜,更是心焦几分,但他到底是琅风门掌门,遇事极冷静,缓声安抚庄烨,站在原地思虑片刻。

  “庄师侄,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以身试险,钟隶此刻未必知道我已经到了,我们顺势潜入其中。玉像不过是个真假不明的噱头,现如今找回诸位少侠才是最要紧。”

  庄烨松了口气,点头道:“许师叔说得正是,我已将东君苑的路牢记心中,还请师叔随我入内。”

  两人又商议几句,很快进入千红山庄之中,李甘棠若有所思,再度跟了上去。

  密室中,徐游月和白云漠两人又试了几种法子,却不想这密室精心设计,锁链的长度把控得极好,当真一点也碰不到远处的八卦图。

  徐游月目光落到两人勒青的手腕,用手指抚上那块血肉,心中不知想了什么,忽然微微一笑。

  他道:“小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身上内伤还没好,你正值全盛,之后反而怕是我要拖累你了。依我看来,为今之计,不妨选择舍我取你……”

  白云漠眉头敛起,正想打断,便听他继续自顾自说下去:“总归我只是失了左手,以后还能用剑。小云,你却不能丢了你的右手。”

  他偏着头,脸上浮动着一片在周泊面上常见的温柔,眼睛抬起来,幽凉似凝波湖上的水光。他说这话很平静,白云漠看不出谎言的端倪,徐游月说完便看着他,也像个试探。

  白云漠沉默了一会:“这就是你想出来最好的决断?”

  徐游月反问:“难道还有更好的吗?还是说我要是变成残废了,你便要嫌弃我了?”

  白云漠冷冷道:“听不懂。”

  徐游月一顿,不由露出点错愕的神情,白云漠说完便扭头去敲锁链口左右的墙砖。

  方才破釜沉舟,迟了四年终于与他互通心意,徐游月虽然过后心中有所解脱,可还是有种如在迷梦中的足下虚无感,行差踏错又会灰飞烟灭,仿佛眼前真实是假,他闭关独坐时见到的假象却是真。

  别时误会,又四年不见,一朝冰释也未必全部消解,徐游月素来知道什么话好说、什么不好说,他说的这些不是假话,只不过也是故意。

  他看白云漠真生气了,这会又劣性发作,白云漠不搭理他,徐游月偏要走过去继续问:“你说,哪里不懂?”

  “没有一只手便是一只手,跟哪一只有什么关系。”白云漠用剑柄打得墙面笃笃作响,“我不能没有右手,难道你就理应可以没有左手?你说这些话我应当高兴么?”

  徐游月道:“若到没办法了,也只能……”

  白云漠道:“若到没办法了,我们就待在这里。”砖块在内力下轰然呻吟,裂缝如张狂的血丝钻出,簌簌散落尘沙,他停了下来,难以忍受地攥住剑鞘,声音紧绷,“你知道我不想别人为我舍弃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好叫我欠你一辈子。”

  那道声音也随着他的动作静默下来,片刻后,一双手从身后穿过他的肋下,圈揽住他的腰,白云漠背上一沉,徐游月将头靠上去,以依偎,以重量,将他困在情人的怀中。

  “我总是……疑心眼前是不是真的。”徐游月斟酌着,真心要说出的话迟疑而摇摆,仿佛这样也有些剥皮抽骨,“我也不知道如何放没有系绳的风筝。”

  怀中的身躯年轻而温热,气息可闻,是他一眨眼便华茂如盖的窗前树,徐游月和他无限靠近,被一对钩锁紧紧串联起命运,心中膨胀着的,实则是比他所说所想更隐秘、更吊诡的念想:无论是自己还是小云,失去重要的一部分,换取半生的羁索,又有什么关系?即便中间还会发生种种未知的可能,至少小云是无法再摆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