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那样容易心生执念和亏欠。
他忽想到徐潇湘那夜的笑声。
徐游月为这瞬间胆寒,更贴近白云漠,贪恋一丝人间的温度。
白云漠听他这样说,心中软下去:“我不会舍弃我的右手,为了能握保护你的剑,我也不会让你为我舍弃一只手,因为那是属于你的,不是我的。你为什么害怕?”
徐游月道:“因为你刚才说想和我一直在一起。”
白云漠拉住他的手,转过身来,认真道:“所以我更不会死,不要说那种话。”他停顿一下,下定决心说,“如果你断了手,我就……抛弃你。”
徐游月看了白云漠片刻,忽然倾身,呼吸流走在他面上,白云漠像被尾巴拂过鼻尖、唇畔,有点发痒,便见徐游月垂下眼睫,顺理其章地伤心,衬着光华四溢的五官,让人觉得仿佛全天下都理当欠着他什么:“小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想来人心易变,世间的情爱大多是露水情缘,但你在当负心郎之前,要先答应我一个愿望。”
白云漠问:“什么?”
徐游月靠在他肩膀,道:“在我快断气时,你可不可以亲一亲我?”
白云漠眉心一跳:“你根本就不信!”
因为你永远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啊,徐游月想,天下间人人都可能抛弃他,只有白云漠不会。所以他不会伤心,想要的仅是这样全心全意的答案。
徐游月眼尾弯起,拥叠出一片月牙般的笑眼:“小云,虽然你长大很多,不过只有一点,还是不太会骗人。”
他直起身,在白云漠要咬他前,率先放过白云漠,道:“不过现在我还想到一个办法。”
徐游月抽出细眉,用剑尖在地面上的划动,确定原先落下的位置。
“我们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解开锁链上,但除非我们能把整个墙面拆下来,如果有那样的本事,密室恐怕也关不了人。你看,我们落下后,足下每一块地方,都有相互连接的机关,地面下的机关承载重量,根据我们踩踏的位置,放出钩锁,将我们扣在一起;也就证明如果只有一个人,本身机关的不会被触发。”
地面划出了数道纵横,似乎有所规律。
白云漠循著他的思路,接下去:“触发后,除非一个人离开,否则锁链不可能松开,必须二选一。当机关感到重量相应减轻,就会解放归位。”
“不错,我们可以从这个入手,‘骗一骗’机关。”徐游月点了点最左边一个方位,“你是否听过穷骨经?那是比缩骨功更偏门更考验人的功夫,通过特殊的内力运转方式,可以让浑身在一段时间内轻如薄纸。”
“你会吗?”
“穷骨经是独门武学,要练好不容易,且很难用,我从前学了点皮毛。我现在内伤未愈,要运转这种功法有些勉强,最多两个呼吸。”
白云漠不太想问他如何学到这种密不外传的招数,总之徐游月都这么说,说明这东西是真的很难用,连他也没有把握能维系。
白云漠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徐游月微笑:“没有,是真的刚想到。”
他转移话题,“小云,你能不能做到?”
“两个呼吸够了。”
他们站到约定好的位置,徐游月取下一段灯芯在身前,闭眼开始运功。
从外表看只觉得他脸色变得僵冷些,烛火原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不再说话,连呼吸都不可闻,像在悄然死去。
过了一会儿,那芯子从他手中静止下去,伫立在他的影子内。
地面微尘浮动,两人手腕上的钩锁突然“嗒”地一声,竟真的打开,向洞口内缩去。
与此同时,不等他们动作,四壁上霍然出现八个洞口,一声齿轮转动,百发银光飞射而出!
白云漠瞬间飞身上前,一边挥剑挡开暗器,一边伸手去揽住徐游月,这瞬间感觉十分奇怪:徐游月的重量几乎消失,在他臂间轻飘飘地,仿佛血肉骨头都变成了一段纱,鬼魂一般,不具有任何真实的触感。
他走了神,徐游月的重量忽然回归,压得两人一个踉跄差点滚在地上。徐游月睁开眼,脸上出了许多汗,穷骨经太过耗费心神和内力,他苦笑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抛弃我?”
他们足下的机关已经发觉承重不对,又一次朝他们所在抛出锁钩,来不及多话,白云漠一剑卡主锁钩,托住徐游月的腰:“你去开。”
他半蹲下身,徐游月立刻会意,轻轻踏上他掌心,借力一蹬,掠身踩着墙面急冲向石门。
越靠近石门,那边的暗箭越发紧密,白云漠随他一起,向后倒退,不改敲击出极为汹涌的金铁之声,交织满整座密室,这数个眨眼间,一个不经意便会在箭海中丧失性命的恐怖,如影随形地追在他们身后。然而不改所挥出的剑光,又如一个中正平和、不生空隙的罩子,善于庇护。
“小云,你的剑法进步这么大?”
“一个人羁旅,没什么事便练剑。”
“看来我也不能松懈了。”
徐游月以剑鞘打向机关,手指挪动八卦舆图上的方块,石门轰然打开,白云漠搭上他伸来的手,一齐用力往外跃出。
两人瞬间脱离密室,滚入黑暗之中。
白云漠扶着地面要起来,掌心摸到一片冰凉凉的东西,下意识抬头去看徐游月。
徐游月也摸到了,他从怀中摸出夜明珠,那珠子已经碎成了几块,明光暗淡,只能照出一小块地方。
他们看清身前地面,冰凉的光泽如波浪泛开,此起彼伏,这里摆放着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蓝釉观音像,她们形貌一致,神态、姿势各异,或坐着或躺着,莹白的面庞幽幽泛着阴凉的温度,虽是死物又太过逼真,正一齐盯着他们。
徐游月忽想起来为什么觉得不快:这些观音像眉宇无论是喜怒哀乐,唇角皆携着一抹微笑。
两人噤声一动不动,见这些观音像没有反应,才慢慢站起身来,小心翼翼踩着空处,向前走去。
无数个神像的中央,有一道影子映入眼中。那人盘腿坐着,手中捧着一个观音像,十根指头皆缠满银线,银线延伸出去,相互系连着所有观音像,又没入地面的缝隙之下,铺开张巨大的蛛网。
他头盖绀青长布,一动也没动,倘若不是还在呼吸,几乎和东君苑中的木偶一般。
他微微抬起头来,对着眼前唤道:“义父?”
第77章 秘库
徐游月和白云漠面面相觑。
这人的眼眶内放着两颗浅色的琉璃珠,原来是个瞎子,难怪此处不点灯,好在也感受不到夜明珠的光芒。看他年纪没有太大,容貌姣好,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和蓝釉观音竟有七八分相似,穿着洒蓝色大袍,不知这满地观音是否都是他做的。
他坐在那里,安之若素,甚至没有丝毫的锋芒,让人无法联想到操纵机关的幕后者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从其手上引线来看,那些鬼东西果然根据阵法操作的傀儡之术。
似乎是通过他手指上千百根线条的震动和变化,来判断自己掌握的机关,倘若真是如此,单论心性此人就已经极为可怕。他只是坐在此地,便是这座东君苑的主人,生杀皆在他的一动之间,无人寻到他的所在。
先前他们就推测,一定有一个人在黄睢身边,深得他的信任,一日日让他服用假的神仙药,而黄睢主屋内的许多痕迹,也能看出许多人在里面受过折磨。
再联想先前在东君苑中看到的线索,眼前人想来就是黄睢曾经不惜重金掳来的傀儡师。
两人没有言语,他又道:“义父,可是许听愁要来了?义父不必忧心,玉离今夜必能将他们除之,坤宫迷走,巽宫重伤,鬼门位二人也已经被困……坎宫位的较为棘手,方才引线断了,恰好我头疾发作,一时不察,如今还不能判断方位。”
玉离深信无人能逃脱他设下的机关,便也没想到会有其他人来到此地,才将他们认成了那个义父,徐游月和白云漠不知如何模仿声音,只好继续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