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离未听眼前人回应,心中种种言语沉思许久,似是知晓与义父谈话的机会已经无多,只能在此刻开口,将其尽数说出:“东君苑机关阵法虽精密诡谲,但来者都不是泛泛之辈,玉离知晓,义父的机遇只此一次。倘若我被他们捉住,玉离恐怕不能再为义父做事,必当即自断。我心中还有许多话语,一直没寻到时机和义父倾诉……昔年我遭黄睢挖去双目,废去武功,沦为其奴隶,常助纣为虐,我早存死志,奈何连性命都不能掌握手中,何其可悲。是您出手相助,我方能手刃黄睢,可尽兴屠戮东君苑后,想来我竟和黄睢并无分别,皆是为一己之念,便成他人地狱者。”
“我欲一死,您却暗中救下我,又赠我祖辈失传的傀儡之术,以修行此道,使我寻回昨日志气,心生苟活之意。”玉离伏拜叩头,“您如玉离再生父母,我此生业障滔天,再没有其他愿望,君不必为我担忧与伤怀。”
他直起身来,面容上竟盛着平和的笑意,无任何悲伤之意,仿佛下一刻便要悠然地化为一捧蓝色的玉泥。
“唯盼君之心愿,终能得偿。”
玉离一字一句说完,随即他的神色凝在这刹那,一阵微风拂过,他忽然从他们身上闻到什么,那是只在地道间徘徊时会染上的药香。
他的手指立刻动了,只稍动两下十指,便可以引爆此地所有蓝釉观音,其中的暗器倘若一齐发出,宛如暴雨,即便是大罗神仙身居其中,只怕也会被扎出几百个窟窿!
徐游月和白云漠发现他神色有变,欲拔剑出鞘也来不及了,却见一抹寒光在昏暗中乍现,观音们在他方才的动作下尽数转过身,朝他看来,玉离感到天地在飞旋,自己向着陌生的深深处永无止尽地坠去。
片刻后,头颅砸中墙面才滚动在地,纤薄的碎光从他眼眶间散落了出来。
应无泪满额是汗,站在无头尸身的背后,和他们对上视线,显然也心有余悸。
他怒道:“你们在他面前发什么呆,我一来便看到这场面,若是我晚来一步,你们便没命了!”顿了顿,他缓下了紧张的心情,才察觉两人不对,心中浮出困惑,“你们是什么表情……我不会是杀错人了吧。”
他们两人周身的观音像皆被血泼红,彻头彻尾沦为妖异的冥器,从上往下看,像是都微微低着头,在哀悼玉离。
白云漠半刻才道:“没杀错。”
应无泪将刀收回,他身上衣服有些残破,比先前还狼狈几分,但没什么伤:“他已经死了,应该不会有鬼东西出来了吧。”
几人小心从满地瓷像间走出,应无泪和他们分开后,在密道里走了许久,都找不到任何人影,听到徐游月和白云漠破开石门的动静,密道机关格局再次变动,才误打误撞走到这里来。
这里左右杂物很多,都是烧制陶瓷、制造傀儡的东西,尽头又是一个石门,打开便露出条往下的窄道长梯。
三人走下去,顺着通道,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和药味混杂,渐渐从里面飘了出来,让人作呕。
他们终于走到一处有光亮的地方,那味道的来源也显现在眼前,总算知道缘故:这儿只关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者,白发稀疏披落下来,双目被挖,手脚被截去一半,因瘦到了极点,犹如四条枯老干瘪的纸条,松松地垂挂着,简单蔽体的衣物就显得过于宽大。
他失去最基本的自理能力和尊严,身旁是一片经年的污秽,但他还活着,让他活得生不如死就是始作俑者的目的。
有人来了,他也不动作,依然垂着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残喘。
徐游月忍着味道,仔细辨认了一会,终于从这张变形的脸上看出点熟悉的样子,事态发展和他的怀疑渐渐重叠。
他道:“这是千红山庄庄主黄魁。”
应无泪惊声问:“黄老庄主?!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黄魁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骤然如枯木复生,仰起头来,猛地用残肢撞击轮椅,喉中发出“嗬嗬”的喘息,含糊着唤:“救我……救我……”
“别过去。”徐游月伸手拦住他们两人,冷眼打量黄魁,淡淡道,“黄老庄主,听闻您重病卧床,不便见人,原来是不能见人。”
黄魁声音嘶哑,急迫地喊:“是钟隶,是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生,是他害了我!诸位,诸位将我救出,我千红山庄必奉上万两金银!”
“黄老庄主,见你这情状,我们恐怕不敢随便救下,倘若不知道前因后果,贸然行动,谁知后果?何况你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上万金银也不过是空口许诺。”
“胡言乱语,只要我黄魁活一日,这千红山庄便是我黄家基业,谁能拿走?”黄魁勃然变色,几句话便已经是极为勉强、喘息不止,“你们……是谁?”
徐游月笑道:“在下明月序徐游月。”
这一句话出口,黄魁本就黯淡的脸色,更为苍白,几乎是重重地蜷回原位,空洞的眼眶望着他们的方向。这一会儿,黄魁状若疯狂的神色缓下,慢慢恢复了几分心智。
“明月序……明月序……”
黄魁喃喃自语,竟哈哈大笑起来,被挖去眼珠的眼眶中连血也枯竭,无可流泪。
“徐剑主,你们找来此地,无非是为了清王之事吧。”
白云漠皱起眉:“你果然知道清王案的隐情。”
“我当然知道……呵呵,是我当年贪心不足,反而害了自己和睢儿,还让千红山庄被钟隶所夺……”
三人面色微变,心知黄魁显然已经被囚禁多年,然而玉像之事不过发生在四年间,如何会害了黄魁和黄睢?他说的可是十四年前的清王谋反?他言及钟隶,莫非这玉像案从一开始便是钟隶筹谋?
徐游月和白云漠却又想起方才的玉离,他口中的义父,应该就是钟隶。
玉离为黄睢所折磨,受钟隶指使,将其杀害,而后又屠戮东君苑,为其做事,钟隶身份恐怕并不如表面简单。
徐游月道:“黄老庄主,若你还想留有一命出去,还是将你所知晓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才对。”
黄魁怔怔地呆坐片刻,叹息:“罢了,我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又有什么不能再说?你既然查到了这里,便说明钟隶的谋划就要成了。事情要说回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黄魁收到清王的一封信,请他至府中一会。
千红山庄素来和清王府交好,清王开辟多条南州的商道,千红山庄主动资助和调运,后来南州发展起来,黄魁也从中赚取回不少钱财,两家关系可以说是甚是亲近。
他应邀来到了清王府,在那里的,还有琅风门折梅剑,天山奇老,秋鹤苑吴老先生,尺木楼楼主,他们几人等候黄魁已久。黄魁看到这几派的大人物,已心中觉得奇怪,等清王将他们带入屋中,谈及一事,黄魁才知此事如何重要。
清王欲建一座秘库,用以存积所拥有的珍宝巨财,库中金银,不为己用,皆为用到救济百姓之道上。尺木楼楼主择地起建,天山奇老造得密锁,共有五个锁关,故而唯有五个信物才能打开,分别是清王手中的一对子母麒麟钥匙,吴老先生的印章,折梅剑,以及黄魁的家传玉章。
此事为江湖义举,但倘若为其他人知晓,恐怕来日遭受重罪,又要引发腥风血雨。清王许诺待他死后,秘库中的财宝可分为六份,一份留予清王后代,剩余五分均分给诸位。
众人自然不受,但清王心意已决,写作遗信为证。秘库的位置唯有清王和楼主可知,其中究竟有何倾城之财,黄魁并不知道,或许是因他与清王之交不若他人深,所以清王还对他留有戒心,不曾将全貌告知。
然而此事如扎根心中,随年岁日夜疯长,令黄魁贪欲渐盛。
“秘库曾也打开一次,那是二十五年前南州涝灾,生灵涂炭,清王来信请我们传递信物,而后由千红山庄转卖珍宝,银两运回。听闻那涝灾三年间便平复,南州各城皆受其惠。”黄魁回忆时,不复原先呆滞,面庞流出几分贪欲的光芒,仿佛脑海里出现了金银财宝,“诸位皆知,清王为先帝爱子,府中有的奇珍异宝,不可计数,那年他托我流通为银两的珍宝,不过一箱便可兑为三千两。这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那秘库所有加起来,又是怎样一笔财富呐?若是能够得到就好了,我想啊想,想到夜不能寐,对本足够庞大的家产也处处不满,终于决定要将其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