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绣雁愤愤:“胡说八道,有什么关系?”
“赵少侠虽是尺木楼楼主爱徒,却也是当年清王案受牵连的镇关彭将军遗孤,楼主因和清王的情分,暗中保下这个孩子,藏到尺木楼中,无人知晓,让他长至如今。”
众人看去,赵乘风面色苍白,神态是默认了,薛绣雁一怔,想起路上赵乘风对玉像传言格外关心,不知该如何再说。
“南宫先生是吴先生的门下高徒,而吴老先生与清王交好,亦涉及清王秘库之事。我瞧南宫先生并非是一时冲动之人,而是从吴老先生留下的东西里猜出几分,才来到此地谋取。”
“应少城主的父亲应子冀曾窝藏了一派清王残党,却被明月序查到,因此与那些残党一同惨死在徐游月手下,落下一个杀父之仇。”
“明月序当年奉密旨清剿全天下的逆贼,徐剑主,你为防余孽死灰复燃,连亲眷后代皆铲除殆尽,手上沾了两千多条人命。世人谓你君子之心,谁能想到你未及冠便有如此铁血手腕,我也难免叹服。”
他一个个说过去,期间竟没有一人开口否认,彼此间的沉默比洞窟中的水色更为冷冽。
钟隶的目光最后落到了白云漠的身上,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面庞经过岁月的蹉跎,已然陌生无比,难再分辨。中间的光阴逝水,究竟流走了多少情谊和是非?走到面前,白云漠却知晓,眼前这个人便是他,清王府繁华,倾覆,荒芜,他们是仅余的王府故人。
钟隶最后只道:“……白少侠,怪只怪你,偏偏要查清王案,偏偏那么凑巧和薛姑娘一起来,又偏偏今晚走到这里来。”
“看来你不是钟隶。”许听愁已经猜到眼前人的目的,“黄老庄主身在何处?”
徐游月突然道:“要找黄老庄主,倒也不难,我们方才就见过他。”
钟隶自机关停止之后,便知玉离应当已经死了,不见悲伤之色,只问:“玉离死得有怨么?”
徐游月道:“没有,应当是走得高兴的。”
钟隶浮现出一点落寞,点头:“那就好。”
许听愁心中思绪百转,问:“听剑主此言,黄老庄主已经死了么?”
徐游月摇头道:“黄老庄主还活着,只是活得比死了难受,而我们眼前这位,却不是什么钟隶,而是清王府叶无书。”
其余几人都是江湖新秀,年纪尚小,根本没听过这名字,听他们打着机锋,更是惊疑不定。
钟隶笑道:“世上早已没有什么叶无书。”
第80章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先生也是要去见清王殿下?”
“船家如何看出?”
“我看先生衣衫单薄,还没束冠成人,面色却已经有风尘之色,行装都是些书籍典故,想来是饱读诗书的学子。每年从这条江上坐船去清王府的,多如过江之鲫,他们或意气踌躇,或志不得抒,无缘帝京风光,所以来清王殿下这儿谋求一条路。这没有什么出奇的。”
“听您谈吐,似乎并非乡野村夫。”
“村夫如何,鸿儒如何,高官如何,小吏如何?”
老翁划着桨,吆喝着乡谣,舟抵达了南州内河,四周炊烟升起,天蓝水绿,雾白烟青,人在两岸上行走,一点点墨迹晕开。
“南州多雨,新路曲折,小先生慢行。”
叶无书背着包袱和书箧,看小舟远去,转身跟随着人群,踏上了南州的土地。
他刚过十九岁,从帝京来到信都。
叶无书并非籍籍无名之辈,他原在秋鹤苑读书,师从吴老先生,从小被人称为神童,少年便有才名传入帝京,著书论证皆胜于同辈,本是前程光明。
然而最后一次入京科考,他却遭遇了不知谁的陷害,身上衣衫莫名多出一卷写满字迹的布条,因此身败名裂,受杖责一百、枷车示众,且此后三代永不能入仕。
他向来自负才学,一朝却成了背负舞弊骂名的无耻败类,没有颜面回去见老师,流落江湖之间。他听人道南州清王广纳门生,其人胸襟开阔,或许可以给他条出路。
叶无书从前也听闻清王种种行径,仰慕其风才已久,遂收拾微薄行装,千里迢迢来到了南州信都。
他来时,庭前有许多人站着,都是等着见清王的,他布衣拜会,又声名狼藉,获得了旁人许多白眼和窃窃私语。叶无书在闲言碎语中,不过端立看书,不受他人打扰,直到被清王的家仆请进去。
那日他和清王彻谈整夜,一见如故,天光照透屋中,他们的口舌倍感干涸,这才察觉时辰的变化。
清王与他面对面长拜,笑道:“先生之才,可利万民,岂可困顿于时运人祸?”
他们将对方视为知己,叶无书从此跟在清王的身边,成为最受他信任的幕僚。
百废待兴,此地穷山恶水多年,前朝时更是贼寇成群,清王需要一个雷厉风行的谋士,叶无书年纪虽小,然而其谋略目光却极为罕见,他为清王出谋划策,要改天换地。他们有过失败时枯坐庭下,也有过成功时高楼痛饮,叶无书重生出年轻进取的意志,与清王开拓出一道道荒路,将这片曾被人所摒弃的土地经营得繁荣四起。
他不入仕,却可做到许多臣子所不能做的事,胸中充满了壮志,二人私下以义兄弟相称,清王府无人不认识这位先生。
功名利禄不足惜,叶无书甚至渐渐释怀了当初被陷害舞弊,倘若不是因此事,他如何又能结识清王,做出一番自己真正想做的功业?
一次水患,叶无书在南州结识了医女钟素霞,两人年纪相仿,彼此扶持理解,渐生情愫,在清王妃的促成下终于结为夫妻,清王特地为他们购置了一处宅院,为他们新婚庆贺。
南州形势平稳,如他们所愿越来越好,因为两个世子的缘故,叶无书便在府中打理事务,教两个世子读书,日子过得十分轻松。
那段时日,是叶无书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可好景不长,三年后钟素霞意外患了不治之病,即便找来医仙也别无他法。叶无书放下职务,四处求医,不惜一切代价,其中一人告诉他,倘若世间上当真有一物可以救回他的妻子,唯有那传闻中的神仙骨。
可惜,至宝神仙骨早就从前朝国库中流落在外,江湖上都道在清王手中,只是不知真假。叶无书以多年交情,向清王求药,清王却告诉他神仙骨已经不存在这世上了。
那神仙骨究竟在哪里?
在叶无书将近绝望之时,黄魁遇见他,请他一坐。他告诉叶无书,当年清王筹办秘库,其中便有神仙骨,只不过神仙骨是无价之宝,用一点少一点,是清王用来治他儿子的病,以防不时之需,怎会轻易送给他?说到底,叶无书也不过是个幕僚而已,幕僚的妻子,如何比自己的儿子更加重要?
叶无书本不相信这挑拨,又如何不知黄魁心中怀揣着什么目的?他拂袖告别黄魁,然而钟素霞被病痛所折磨的两年间,梁珏的身体却一日日好了起来,甚至从走两步就喘,到有几次还能和梁玦交替身份,出去游玩。
钟素霞如病树一日日枯涸,而那孱弱不已的世子日渐红润的生机,则变得极为刺眼,昔年黄魁所说的话,在噩梦中藤蔓般缠住了叶无书的心。
钟素霞已经形同枯槁,痛苦无比,叶无书走投无路之下,到底还是去到千红山庄,他将秘库所在这个秘密作为交易的筹码,和黄魁合作。黄魁答应,得到秘库后,他一定当面将其中的神仙骨赠予叶无书,决不食言。
在黄魁的指点下,他窃得了清王和大将军的部分书信,那是清王拨资购粮,赠予镇守边境的大将军。两边密信往来,只有叶无书清楚。
他们只消篡改其中一二,便可伪造出几份完美的谋逆证据,将其放入清王府中,待程泰言在朝中运作党羽,有心人揭发,便可以此发难。
这和黄魁告知他们的差不多,除了亲耳听到的三人,在洞窟中的其余人都面色惊异,心下更是为知道这种秘辛而大为骇然,竟不知当年清王案潜藏着如此不堪的阴谋。
南宫断霞一面为清王扼腕,疑道:“就算你们以此谋害了清王,可清王从前许诺,死后秘库由六人平分,也就是还要集齐五个信物。这信物都交到了极可靠的人手中,你们如何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