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说着说着,记忆便模模糊糊,想来是薛绣雁昏迷了过去。
薛绣雁想起他说的话:“赵师兄,你刚才怎么知道是钟隶?”
赵乘风道:“他来时,你已经昏了过去,我还有几分意识。”
薛绣雁见他脊背微微弯着,隔着微光,似乎动作有点僵硬奇怪,她拖着脚上的锁链,想往他那边去,走了两步便被拽紧。她喊道:“赵师兄,赵乘风,你怎么一动不动的?”
赵乘风摇头:“我没事的,薛师妹。”
他越是这样说,薛绣雁心中疑虑越深,鼻尖似乎也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祥的预感浮现脑海,她涩声:“你是不是受伤了?”
对面沉默一会,赵乘风终于道:“钟隶要带走你,我和他动了手,可我武功太差,被他刺了一剑,不过你别担心,是在不碍事的地方,只是现在不好随便乱动,也不太好看……师妹,你不要着急,我真的没什么大事。”
薛绣雁知晓赵乘风这样说,那一剑定然伤得很重,否则他绝不会连给她看都不愿意。她眸光清亮,怔怔凝视着那道背对自己的身影。
片刻后,赵乘风又轻轻道:“薛师妹,你不要哭啦,你一哭我更难过,只怕再也好不了。”
薛绣雁道:“你别乱说!”
这句喊得很响,洞窟内声音回荡,赵乘风一时噤声,不知是叫他别说她哭鼻子,还是别乱说自己身体。
身后窸窸窣窣,是薛绣雁对着赵乘风的方向坐下去,抱着膝盖。两人之间难得默然无言。
“就算你真的伤得很重,也没有关系。”他又听薛绣雁道,“我娘认识林医仙,还认识许多圣手,总不能一个都治不好你……对了,还有神仙骨,清王留下的宝物!”
赵乘风捂着伤势止血,体内又受了寒毒,浑身时热时冷,脸上正浮出一大片紫斑,难受非常,然而听到薛绣雁的声音,心中又觉安定甜蜜,只是恐惧自己此时的样貌叫她瞧见。
“薛师妹,我们此番便是为玉像之事所害,我只希望你我平安出去,万不要去争那虚无缥缈的神仙骨。”
薛绣雁却固执道:“不,世间真的有神仙骨。”
她想了想,“赵师兄,我……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许告诉别人。”
赵乘风只当她听信别人言语,也不反驳,只应:“好。”
“我知道有神仙骨,是因为我当真见过神仙骨。我小时候一段时日,我爹极少用剑运功,闭关在室内不出,听闻他在正邪之争中受了伤,想来那时是经脉受损了,有时候我偷听里面动静,爹好像伤得很严重。大概那时他以为孩子没有记忆,但我从小对气味敏锐,记得极其牢固,有一回我去找他,亲眼瞧见他服过一枚药丸,再过两个月,他身体恢复如常,气色红润,和从前无异。”
赵乘风错愕:“师妹,你是说许前辈服用过神仙骨?”
“那时我不知道是什么,只当是救命的灵丹妙药,长大后,神仙骨流窜江湖这几年,我也从未将其联想起来。”薛绣雁将脸枕在手臂间,看着幽凉水色,“可是,赵师兄,我在东君苑闻到的药丸味道,就和当年他手中那丹药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忽然间,左右两边都有脚步声传来。
第79章 王府故人
两人抬头,向着声音来源看去,往赵乘风身边走来的是徐游月、白云漠、应无泪、南宫断霞,而离薛绣雁数百步外,来者道袍飘然,是庄烨快步朝这边走来,身旁那男人高挑轩昂,年纪成熟,却是琅风门掌门许听愁。
薛绣雁见到他们两人,先是一愣,旋即涌出阵含着委屈的惊喜来,在地上挣动起来,喊道:“爹!爹——我在这儿!”
等许听愁再走近几步,薛绣雁却心中一跳,下意识住了口。许听愁落后庄烨半步,从下往上看,他眉骨扫出片阴翳,神色沉冷,夹杂着几分思虑,见她安然无恙,眉头微微一松,又想起什么,往日春风拂面的双眸,此时如点寒霜,直直向她射来。
许听愁和薛寻笑极为疼爱她,摘星捞月不在话下,薛绣雁从未见过他对自己露出这般厉色,只一眨眼,那怒意又消失不见,许听愁的面庞在淡光下亮起来,朗风明月,仿佛刚才是她太紧张的错觉。
许听愁安慰道:“雁儿别怕,爹这就救你出来。”
他踏前几步,从腰间拔出守心剑,一下斩断地面上的两条锁链,伸手要把薛绣雁拉起来,她忽然眼睛大睁,清澈瞳孔间倒映出了什么。
薛绣雁起身推开许听愁,着急道:“爹,你后面——”
话音未落,却见剑光蹁跹,骤然抖出三道白虹清光,许听愁直接旋身,毫无迟疑刺向庄烨!
庄烨眼中闪过冷意,在背后袭击不成,铁如意在臂间转出,挡住三抹剑光,果断往后退去。许听愁正要进逼几步,背后发寒,射来数十枚暗器。
他再不及追庄烨,飞身连连躲过,再落地,凛然看去,钟隶不知何时站在洞窟正中,一手掐着薛绣雁,手指压在她后脑的死穴,好整以暇地环视他们。
那边应无泪已经救下赵乘风,徐游月和白云漠按剑一左一右站在前,冷冷看着钟隶。
他们三方各站一处,打量彼此,一时都没有动作。
钟隶姿态从容,先开口道:“没想到三更半夜,诸位恰好都在这里齐聚一堂。许掌门既来到千红山庄,何不通传一声,倒显得我们主人家接待不周。”
许听愁沉声:“钟管事,庄师侄,我与你们千红山庄素无仇怨,不知你为何要挟持小女,谋害江湖中人?”
庄烨沉默不语,钟隶一笑:“许掌门,料你算了那么多,只怕也算不到自己女儿的无心之语,这洞窟石壁可传音百步外,经过者能听得清清楚楚,不如你先解释一下,为何早在数年前,你便服用过神仙骨?”
对面的几人在听到这话,面色各异,显然都听到了薛绣雁刚才说的话。
许听愁不为所动,立于原地,面色极为冷静:“小女所言不假,我确实曾因受伤服用过药物,不过那是西北林药仙所制,梳理经络血气之用,是内人亲自拜访西州为我求来,并非是所谓的神仙骨。雁儿那会年纪不过两三岁,又素来不通岐黄药理,如何记得住什么牢靠之事?”
薛绣雁的死穴在钟隶指下,听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冷汗淋漓,心中只道:我明明记得是,可我确实不懂,又怎么能随意将这种事说出口来?现在让大家听到,岂非是我胡言乱语害了爹?
她咬牙道:“钟隶,你既要害我们,又扯上我爹编造什么?东君苑里存着好些假药,这些年是你在传播神仙骨!你本就作恶多端,现如今要杀要剐,直接动手,反正若是遂了你的愿,到最后我们还不是都得死,死我一个没紧要,别想拿我来要挟他们!”
情急之下,她不顾死穴,挣开钟隶便拼着要撞上石壁,庄烨眼中闪过紧张,许听愁也面色大变,冲上前去,喝道:“雁儿,你不要冲动行事!”
“你若再上来,我便要她就地毙命。”
钟隶反手一拉,抬指点上薛绣雁的穴位,将她定在原地,袖中短剑滑入掌中,已经抵上薛绣雁的喉咙,逼得许听愁只能攥住守心剑站定。
他淡笑道:“许掌门爱女如命,果真不假。诸位别急,事情还没说明白前,我怎会让薛姑娘死?”
许听愁寒声:“钟隶,你煞费苦心,只怕宴上的玉像头颅,也是你故意在搬弄是非,让我们都落入你的陷阱之中。你让庄师侄引我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哈哈哈,许掌门心思缜密,看来你早就看出了庄烨有古怪。”钟隶声音温润,却有藏不住的讥诮之意,“只是你还是舍不得玉像,这才将计就计。”
庄烨面色微白,一路走来许听愁待她如常,丝毫没有显现戒心,没想到早就看穿,倘若许听愁对自己有杀心,自己刚才路上早已丧命。
便听钟隶继续道:“除了庄姑娘和薛姑娘是用来引出许听愁,我宴请诸位,自然是因为清王案跟诸位也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