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114)

2026-10-09

  他还分得清对错,只是身体一动不能动,僵直于原地。

  清王府诸多的面孔闪过脑海,皆模糊一片,好似不管曾经多么痛苦,只要时间稍长,那些以为永不会忘记的事物也难免被消磨离散,笃定的记忆也生出许多差错。

  眼前这皮囊陌生,不存在于过往的记忆。叶无书是个穿什么衣服都有些宽的年轻人,说话的声音不高,教他们念书写字,每日定时喂府上后门排队的猫狗,将钟素霞做的药糕带给他们吃……叶无书曾做过那些事吗?白云漠一时间竟困惑了起来,如个局外人。

  可他从前也还是孩子,从未看出叶无书的变化,不知道他的笑容下有多少淤泥沉沙。

  冰凉的手一暖,徐游月牵住他的手,将那种颤抖拢在自己的掌中。即便其余人的注意都在钟隶身上,也许还是会不经意看到他们的动作,此刻借洞窟中幽暗的光影,徐游月传递来的力度,使白云漠的心奇异般很快定下来,他回握上去,十指紧密。

  那边许听愁道:“若如你所言,秘库中本该是清王那些消失不见的宝藏,为何又会变成粮食?钟隶,只听你一面之词,要众人相信这荒谬的结果、相信你的指认?”

  南宫断霞作为秋鹤苑弟子,按理来说还是钟隶的同门后辈,但他既然是顺着吴老先生过去的线索找来,自然对眼前这个“同门”毫无情面。他也道:“一整个粮仓的价值,应当远比不上清王所拥有的财富,如今你将我们困在此地,我们没有看见,全凭阁下之话,只觉得荒唐,若是你得到了秘库中的金银,将其中东西进行调换,也不难。”

  钟隶扫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得到你们的相信?你们信与不信又和我何干?进过秘库的只剩下我,我就算把它一把火烧了又如何。”

  南宫断霞一时被他说住,捂着伤势扶在墙面,对他无可奈何。

  “你们着急辩驳什么,怀疑什么?左右我不过是将当年之事说个明白,让你们知晓这镜花水月多么可笑,原来用了那么多阴谋诡计,死了那么多人,得来的竟是这些。你、你、你……”

  他忽伸指朝他们一个个指去,不觉大笑起来,神态转变之快,几乎让人觉得悚然,离钟隶最近的薛绣雁微微颤抖,只觉得他气息激荡,不复原先的儒雅随和,完全是个疯魔之人,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恐惧来。那恐惧并非怕他对自己怎么样,而是看到一个人为了执念,最后却变成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是米吗?好啊,我告诉你们!”

  钟隶如同期待这一日已久,他从怀中扯出一把信来,猛地扬起手臂,将它们甩抛出去,纸张漫天狂乱飘扬,切碎洞窟内的光,从众人头顶落下。

  大家伸手去接,等看清上面内容,不由得都心中震动。还能动的几个人立刻去将其他散落的都捡起来,彼此间互相交换。

  这是数封来自不同地方、盖着不同印章的信,或是寄给清王,或是由清王寄出,完完整整展现了数年前清王打开一次秘库的前因后果。

  那年南州水患严重,农田皆损,十成收成未有一成能留,水漫入城中,尽没至屋梁,百姓流离失所,疫病也开始流窜。

  恰逢边境有外寇入侵,镇南军向朝廷求派军饷粮草,程泰言对此动了心思,私吞大半军饷,沿途将米高价贩卖给难民,使米价难以下降,各地皆发生易子而食的惨状。

  至于粮草军饷,抵达边境只剩下十分之二,程泰言命人买入大量滑石混入米粮之中,虚高的重量,损坏身体的杂质,将士填不饱肚子,镇南大将军无计可施,清王为此事将秘库中剩余的珍宝,以各种途径兑为银两,一半用以买米储粮压价,一半用作军饷粮草。

  徐游月当众将几封信尽数念出,心中宛如明镜,他早觉得奇怪,程泰言急于从明月序手中拿到这个案子的处理权,显然不是单纯为了打压明月序。

  赵乘风不能动弹,只能看他们周旋争辩,等听完信中之事,想到生父获罪而死,一时悲愤难抑,露出了怒容:“畜生不如!”

  钟隶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的神色,置身事外般微微笑:“这样的真相,诸位可还满意?”

  白云漠低着头,捏着纸张的手青筋迸出,猛地抬头看着钟隶和许听愁:“清王没有谋反,更没有私藏倾国的宝藏,他本就是那样的人,是你们一直活在自己的黄粱梦中。”

  许听愁迎着薛绣雁的目光,面沉如水,并不反驳其中关于他的部分,似是默认了钟隶说的那些事,薛绣雁脸色慢慢变得十分惨白。

  片刻后,许听愁缓声:“即便如此,冤有头债有主,若你对我们有仇怨,大可寻我报复,牵涉如此多的人,包括我的女儿,他们都不曾伤害你,你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钟隶:“素霞对于你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

  徐游月将信放入怀中:“你有这些证据,已经能够凭借这些得到翻案和报仇的机会,为什么偏偏要造出玉像,祸乱江湖?”

  “翻案?不对,不对……不能那么简单,单凭我这些东西,程泰言那老东西想要杀了我轻而易举。”

  钟隶嗤笑,摇了摇头,眸中发出森然的光亮。

  “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岂是自己几条命就能赔得了的。我要他们受千百倍的报应,看他们耽于自己的欲望之中,为虚无缥缈之物争斗不休,最后将自己的一切毁去。这就是我穷尽一切的愿望。 ”

  这才是玉像传播出来的真正的原因,钟隶花费多年布局,研究出假的神仙骨,引蛇出洞,只为今朝让许听愁站到这个位置。

  而对此事反应最大的,竟是站在一旁的庄烨,她攥着铁如意,忽然厉声道:“钟隶,是你告诉我神仙骨真的存在,你骗我!”

  钟隶哈哈大笑,他透过她看到了自己从前的愚蠢,是讥诮她,也是同情她。

  “事已至此,庄姑娘,你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些事,便再也后悔不了。即便知道是假的,又能如何?”

  庄烨往后退了两步,喃喃重复:“即便知道是假的,又能如何?”

  “烨姐姐,”薛绣雁紧紧咬着牙,“你有什么苦衷,要做出这些事?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啊。”

  大家心下也觉得奇怪,当年试锋大会,庄烨是意气风发,前程无量。况且她久在道观中修行,抱朴守拙,本是心中不染红尘之人,怎会一朝为了那神仙骨,当真被钟隶蛊惑利用?

  徐游月听她要神仙骨,正好想起来她刚才对许听愁用的那一招:“庄姑娘,你方才出招,用的似乎并非是你本门招数。”

  庄烨沉默片刻,道:“背后伤人,我无颜用正天宗传授的武功。”

  “那可是鸿鹄剑诀?”

  白云漠皱眉:“鸿鹄剑诀?”

  白云漠自然还记得犬邑山中遇到的鸿鹄剑诀传人,元鹤和萧莞为争夺玉像,离心相杀,最后萧莞独自离开。后面几年,他也没听说萧莞的事迹。

  鸿鹄剑诀的创始人虽然也是正天宗出身,但毕竟被逐出门了,作为正天宗宗主的首徒,庄烨竟然学会了这“歪门邪道”的剑法。

  庄烨见被认出,闭了闭眼,不再遮掩。

  “不错,四年前,我自试锋大会后,得师父准许,开始外出游历,增长见识。我在中州时被人所害,险些丧命,是一个人出手相救,那就是鸿鹄剑诀的传人萧莞。”

  “萧前辈出手不过是听凭心情,不忿对方的下作手段,我却不能不报。起初她甚是不耐,我只好远远跟着她,但见我不识江湖诡谲,她也没有赶我,默认我在左右。”庄烨说到此处,面上的挣扎痛苦之色,不由淡化,露出些淡淡笑意,“我救她,她救我,到后来倒分辨不清谁该报答谁。我常听师父教诲,知萧前辈并非正道,常以道家子弟身份杀人图利,绝不可与这种人为伍。那些日子,我见过萧前辈杀人,常和她起了口角争执,可我心中清楚,即便萧前辈和我并非同道中人,我也不能对她生出厌恶之情。”